紀漢佛渾濁的雙眼費力地聚焦,看向說話之人。起初只是模糊的人影,待那溫潤的面容、熟悉的輪廓映入眼簾,他渾身猛地一顫,嘴唇哆嗦起來,渾濁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恍惚間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鮮衣怒馬、光芒萬丈的少年門主李相夷!
“門……門主?!”紀漢佛失聲低呼,激動之下,竟試圖掙扎著起身行禮。然而,那被無形寒毒日夜侵蝕折磨的身體早已不堪重負,虛弱得根本不聽使喚。
他上半身剛剛費力抬起一點,便一陣劇烈的頭暈目眩,整個人重重地摔回枕上,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弱的身軀在厚厚的被褥下蜷縮顫抖,彷彿下一刻就要散架。
“紀兄莫動!”李蓮花急忙搶步上前,一手扶住他顫抖的肩膀,一手抵在他後心,一股溫和醇厚的揚州慢內力緩緩渡入,幫他平復翻騰的氣血,緩解那劇烈的咳喘。
感受到那股熟悉又似乎更添精純醇厚的內力流入體內,暫時驅散了一絲纏繞不散的刺骨寒意,紀漢佛的咳嗽漸漸止住,喘息卻依舊粗重。他費力地抬眼看著近在咫尺的李蓮花,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激動,還有深切的痛苦。
“門主……您……您真的……”他氣若游絲,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紀兄先別說話,躺好。”李蓮花將他輕輕放平,溫聲安撫,“讓我先看看你的脈象。”說著,他三指已搭上紀漢佛枯瘦如柴的手腕。
指尖傳來的脈象讓李蓮花眉頭緊鎖。正如喬婉娩所言,脈象奇特,虛浮無力,時急時緩,經絡間似有紊亂之象,卻又並非尋常走火入魔那般狂暴。
仔細探查,亦無任何常見毒素潛伏的跡象,臟腑雖因久病而衰弱,卻也沒有明顯的器質性損傷。彷彿有一種無形的、陰寒的力量,正從根源處緩慢而持續地侵蝕著他的生機與內力,如同附骨之疽。
李蓮花凝神思索,將自己所知的各種疑難雜症、奇毒怪傷在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甚至調動起修煉後更為敏銳的靈覺細細感知,卻依舊無法確定這究竟是什麼。
他嘗試在心底模擬了幾種可能的治療方案,無論是用藥還是以內力疏導,似乎都難以對症,無法觸及那隱伏的病灶核心。
片刻後,李蓮花緩緩收回手,面色凝重地起身,走回一直靜立門邊的穆凌塵身旁。直到此時,紀漢佛才勉強注意到,房間內除了門主,竟還有一人。
那人一身素白衣衫,容顏看不真切,隱在面具內,氣質冷冽如冰雪寒潭,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彷彿將周遭的光線與氣息都凍結了,存在感覺奇異得不容忽視。
“門主……這位是?”紀漢佛喘息著問,目光在穆凌塵身上停留一瞬,便被那通身的寒意與疏離所懾,不敢多看。
李蓮花輕咳一聲,先回答了紀漢佛之前的問題:“我的碧茶之毒,早已解了,紀兄不必掛心。”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卻堅定,“至於門主之稱,紀兄日後萬莫再提。如今站在這裡的,只是李蓮花,一個略懂醫術的遊方郎中罷了。”
他看了一眼紀漢佛那備受折磨、充滿希冀又混雜著痛苦愧疚的眼神,心中嘆息,繼續道:“你的病症……頗為蹊蹺,我一時也難斷其源。紀兄且放寬心,好生休養,莫要思慮過重。我先去看看白院主與石院主。”
說罷,他不再停留,對紀漢佛微微頷首,便與穆凌塵一同退出了房間。
接下來,在白江鶉的房間裡,李蓮花經歷了幾乎相同的一幕。白江鶉雖不及紀漢佛那般激動,但認出李蓮花後,也是老淚縱橫,掙扎著想說話,卻被劇烈的寒痛和虛弱打斷。李蓮花同樣診脈,得出的結論與紀漢佛一般無二——脈象古怪,似病非病,似毒非毒,無從下手。
而當他們走進石水的房間時,情形則更為激烈。
石水正靠坐在床上閉目忍耐那無處不在的蝕骨寒意與經脈刺痛,聽到開門聲,警覺地睜眼。當她看清走進來的人是誰時,那雙因痛苦而顯得黯淡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門主!!!”石水嘶啞地喊了一聲,根本不顧自己虛弱至極的身體,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一股力氣,猛地掀開被子,竟直接從床上滾了下來,雙膝重重跪地,朝著李蓮花的方向便“咚咚”磕了兩個頭,額頭瞬間一片青紅。
“門主!您終於回來了!屬下……屬下……”她激動得渾身顫抖,語無倫次,常年冰冷的臉上此刻佈滿淚痕,混雜著巨大的喜悅與深埋心底的期盼,“屬下就知道您一定會回來!四顧門……需要您!只要您回來,屬下願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求門主重掌門戶,肅清……咳咳咳!”
過於激動的情緒牽動了病體,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蜷縮,卻依舊執拗地跪在地上,仰頭望著李蓮花,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狂熱與忠誠。
李蓮花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和激烈的言辭弄得一怔,隨即感到一陣複雜的尷尬與無奈。他連忙向旁邊側開一步,避開了她跪拜的正前方,同時上前彎腰,握住石水冰冷顫抖的手臂,用力將她托起:“石院主,快起來!你病體未愈,怎能如此!”
石水卻不肯起,執意道:“門主不答應,屬下便不起!求門主看在往日情分,看在四顧門基業,回來吧!”
李蓮花心中嘆息更深。石水的性子,還是這般剛烈執拗。當年四顧門中,她便是對自己最為忠心不二的那一個,即便後來物是人非,這份忠誠似乎也未曾改變。她是除喬婉娩外,少數確切知道自己碧茶已解、並且一直期盼自己回來的人。
“石水,”李蓮花沉下聲音,手上加了力道,幾乎是將她半扶半抱地按回床上坐好,“你冷靜!你已不小了,不要這般固執。我此次前來,並非為了重掌四顧門。往事已矣,我此次過來,是因為聽說你們病了,想看看能否幫上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