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在船頭沒有動,甚至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朝下方張望,只是微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的銀灰暗紋上,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想什麼旁人猜不透的事情。
晨風從高處掠過,將他額前一縷碎髮吹起來,他也不曾抬手去撥,整個人靜得像一尊被精心雕琢過的玉像。
李蓮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說不清為什麼,那人身上有一種極淡卻又極清晰的氣息,遙遙地隔著半片天空傳過來,像是一把被磨得極薄極利的刀刃藏在絲綢底下,看不見鋒芒,但你知道它就在那裡。
那是誰?李蓮花問沈竹。
沈竹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具體是誰我也不知道,但據說無相宗這一輩出了一個了不得的小師叔,輩分極高,和宗主同輩,連峰主們見了他都要稱一聲。修為深不可測,沒人知道他的真實年齡,也沒人探出過他的底。我入宗這些年,只聽說過他的名號,這還是頭一回親眼看見。
李蓮花了一聲,又抬眼看了看那人。
飛舟上無相宗的小師叔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極輕地偏了一下頭,那個角度恰好能讓目光穿過半片天空,落在下方浩渺宗弟子的人群中。他琥珀色的眼睛和李蓮花的視線在半空中短暫地碰了一下,然後他便收回目光,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重新垂下眼簾去看自己袖口的銀灰暗紋。
李蓮花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暗暗將這個輩分高,實力強,年輕英俊,氣度不凡的人記下。竟然什麼都打聽不到,連年齡和修為都是未知數。這樣的人出現在大比上,要麼是來鎮場子的,要麼就是另有所圖。
不管怎樣,他都該多留一份心。
沈竹說得興起,又接連指了好幾艘。什麼赤焰門的赤紅戰船、霜月宮的寒玉飛舟、御獸宗的獸骨飛輦。天上那方被各色飛行法器佔據的天空,在他嘴裡活脫脫變成了一幅宗門圖譜,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幾句簡練卻鮮活的點評,或褒或貶,竟沒有一句是重複的。
李蓮花面上應著沈竹的話,目光卻已經在廣場上不動聲色地逡巡了一圈。他的視線從停泊區那些形形色色的飛舟上掠過,越過攢動的人頭和獵獵翻卷的各色旗幟,最終落在了正北方的觀禮臺上。
那是整片廣場視野最好的位置,地勢比四周高出約莫一丈有餘,青石壘砌的臺基層層收窄,上鋪厚厚的錦氈,擺著十幾把紫檀木交椅,每一把都襯著軟墊。浩渺宗宗主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玄色鑲金邊的正式禮服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光澤,端坐在那裡的姿態既從容又威儀,居高臨下,將四座擂臺盡收眼底。
宗主左右兩側略靠後半步的位置,各設了一排座椅,佈局比中央低了一階,恰如其分地顯示出與宗主之間那層不遠不近的尊卑距離。穆凌塵坐在左側第一個位置,腰背挺直,月白色的廣袖長袍在滿目深色禮服中格外醒目。他坐得端正卻不僵硬,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輕叩著木紋的弧度,神情淡淡的,像是從這場熱鬧裡隔了一層透明的結界。
他身邊還有一個空位,椅面上同樣鋪著厚實的錦墊,椅背上搭著一方疊得齊整的素色薄毯。那位置看起來便是留給貴賓的——要麼是與穆凌塵輩分相當的人物,要麼是某個不便與尋常長老同席的宗門代表。眼下人還沒到,那把椅子便空著,安安靜靜地立在穆凌塵身側,像一句沒有說出口的留白。
幾位峰主分坐在穆凌塵左右兩側的更外圍,再往下延展開去,便是各宗門的領隊長老和受邀前來觀禮的賓客,席位按宗門大小與遠近親疏排列,從中央向兩側層層遞減。
穆凌塵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廣袖長袍,腰間束著一條極窄的墨色腰帶,長髮用一支素銀簪子鬆鬆挽起,垂在肩側。他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目光平靜地落在下方的廣場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晨風吹過來,將他額前的幾縷碎髮撩起又放下,他也不曾抬手去撥。
李蓮花隔著大半個廣場望了他一眼,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穆凌塵坐在那個位置是極合理的。他是玄玉真尊的親傳弟子,輩分極高,論起來與各峰峰主平齊,修為又遠在場上絕大多數人之上,自然不能與尋常弟子同坐。只是他平日裡深居簡出,鮮少在這樣公開的場合露面,今日往宗主身邊一坐,倒引得不少外宗修士頻頻側目,互相低聲詢問那位面容清冷的年輕人是誰。
穆凌塵對此視若無睹,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旁人怎麼看。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最終落在了浩渺宗弟子隊伍裡那個站姿鬆散、袖口卷著的身影上。他看了兩息,面上神色未動,只是握著扶手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李蓮花像是感應到了似的,在人群中抬起頭來,準確無誤地朝那個方向望了一眼。隔得太遠,看不清表情,但他傳音對穆凌塵說。
穆凌塵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權作回應。
日頭又升高了一些,晨光從緋金轉為明澈的淺金色,將整片廣場照得亮堂堂的。各宗門的飛行法器已經基本到齊了,停泊區裡密密麻麻排了一長溜,形狀各異,大小不一,有巍峨如樓閣的巨舟,也有僅容三五人的小巧飛梭。前來參加大比的修士們三三兩兩地往廣場上匯聚,衣袍顏色五花八門,配著各自宗門的徽記和法器,遠遠看去,像一幅緩緩流動的織錦。
鐘聲響了。
那是一道低沉而悠長的銅鐘之聲,從主峰山頂的鐘樓上傳來,渾厚綿長,穿透了廣場上所有的喧囂和嘈雜,在群山之間迴盪了兩三圈才漸漸散去。眾人幾乎是同時安靜下來,目光齊齊朝向正北方的觀禮臺。
浩渺宗宗主站起身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鑲金邊的正式禮服,廣袖垂落,氣度莊重。他身材高瘦,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極為有神,掃過全場時,那種屬於一方宗主的氣勢便自然而然地鋪展開來,讓人不由自主要收聲凝神。
諸位道友,宗主張口,聲音不重,卻清晰地送到了廣場上每一個角落,顯然附了靈力,今日是我浩渺宗承辦宗門大比之期,承蒙各宗各派賞光,遠道而來,令浩渺宗蓬蓽生輝。
他說的是一套中規中矩的開場辭,但語調沉穩從容,字字分明,聽起來並不讓人生厭。話裡話外提到了此次大比的緣起和意義,提到各宗之間的交流切磋,也提到了年輕一代修士是各宗各派的未來,言辭懇切,既不卑不亢,也不過分張揚,恰到好處地盡到了東道主的本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