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花在心裡把自己開解了七八遍,翻來覆去地找理由說服自己。那是舊識,那是公事,那是場合所需。可每一遍到頭來都像拳頭打在了棉花上,連個響兒都聽不見,半點用都沒有。他等著穆凌塵先傳音給自己。
按理說,那人知道他的脾性,知道他心裡不痛快,總會先說句話來哄一鬨的,哪怕只是一句淡淡的別多想也好。可穆凌塵只是微微側過頭,用那雙清凌凌的眼睛遠遠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池無風的秋水,什麼情緒都讀不出來,然後便轉了回去,重新將視線落到了擂臺上。
那眼神里什麼都沒有,一貫的清冷神態,既沒有安撫也沒有解釋。李蓮花等了片刻,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像被風吹涼的殘茶,連最後那點餘溫都散了。他又忐忑地等了一會兒,目光始終沒有從穆凌塵身上移開。
那人坐在觀禮席最高處,身旁是宗主,再往旁邊是各峰峰主和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門派代表與長老,眾人或低聲交談或舉杯飲茶,而穆凌塵從容地坐在其中,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偶爾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偶爾側過頭與過來攀談的人聊上那麼幾句,神色從容而平靜,彷彿方才壓根沒有看到李蓮花那張嚴肅陰沉的臉。
可方才他分明是看到了的。李蓮花確信自己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連沈竹都在偷偷打量他的地步,穆凌塵不可能沒有察覺。他知道那人肯定清楚自己是為了什麼鬧脾氣。
但穆凌塵這會兒就是不理他,晾著他,像把他一個人丟在了寒冬臘月的風口裡。
李蓮花還在怒氣衝衝地盯著穆凌塵所在的方向,目光像兩根釘子一樣釘在那片月白色的身影上。然後他旁邊那個無相宗的小師叔又湊了過去,手裡的摺扇地一下展開,不偏不倚地遮住了自己與穆凌塵的臉。
扇面上不知畫著什麼圖案,此刻全被擋在了二人的側影之後。殷無邪低聲說了句什麼,穆凌塵便側頭看過去,所有動作盡數隱於那扇面之後,從李蓮花的角度望過去,只能看見一柄素白的摺扇橫亙在兩人之間,恰好遮住了所有的細節。
雖然只有一息的時間,可李蓮花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息裡,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兩人離得非常近。
近到那扇面幾乎同時貼上了兩個人的下頜,近到他不確定那扇子後面到底是在說話還是別的什麼。他看不清,就越想看清。越想看清,就越覺得那道扇面背後藏著什麼他不想知道卻又忍不住要知道的事情。
他猛地站起身。
旁邊的沈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手裡那柄反覆擦拭的劍險些脫手刺出。他連忙穩住身形,手忙腳亂地把劍按回膝上,抬起頭來一臉不解地看向李蓮花:李兄,你這是要去哪兒?
李蓮花站得筆直,目光還釘在觀禮席上方,聲音有些僵硬,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的:南邊擂臺看不真切,我站著看一下。
沈竹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瞥了一眼,又看了看李蓮花那張幾乎板成冰塊的側臉。他下頜繃得緊緊的,唇角抿成一條直線,連喉結都微微滾動了一下。
沈竹識趣地沒有再多問,只是默默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更大的地方,只在心裡嘀咕道:明明很清楚呀,這位置我昨天可是找了好久的,絕對是視野絕佳的好地方,怎麼會看不到?
李蓮花站得很穩,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卻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一瞬不瞬地鎖在觀禮席的方向。他的臉色介於平靜和惱火之間的那種僵持,說不清是怒更多還是委屈更多,連眉梢都微微壓著,整個人散發著一層薄薄的、生人勿近的寒氣。
然後他看見穆凌塵重新坐直了身體,將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著痕跡地拉開了一些。殷無邪也收了扇子,扇骨在掌心裡輕輕一叩,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穆凌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如常,放下茶杯後目光便轉向了下方擂臺,沒有再往殷無邪那邊偏過頭去。那個動作極自然,可在李蓮花眼裡,每一幀都被放慢了,慢到他幾乎能數清穆凌塵放下茶杯時指尖在杯沿上停留的瞬間。
然後穆凌塵的目光穿過廣場,越過攢動的人潮和翻卷的旗幟,精準地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裡帶著一絲詢問‘你怎麼站起來了?’
李蓮花與他對視著。他就那麼站著,隔著整座廣場,隔著嘈雜的人聲和遠遠近近的各色旗幡,與穆凌塵遙遙相望,誰也不先移開眼。他看見穆凌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眉尾幾不可察地抬起了一點,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對。
就在這時,李蓮花聽見了身後不遠處傳來的、壓得極低的說話聲。
唉唉,你剛剛看到了嗎?一個年輕的修士湊近同伴,聲音不大,卻剛好順著風能被李蓮花一字不落地收進耳朵裡。
同伴一臉茫然:看到什麼?
那修士朝觀禮席的方向努了努嘴,聲音裡帶著八卦的興奮勁兒:就是咱小師叔和那位啊。你剛沒注意?躲到扇子後面……”
同伴了一聲,尾音拖得意味深長,像一根被拉長了的絲線:當然看到了。咱們小師叔可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什麼時候跟人走這麼近過?看來那位與咱小師叔的關係不一般啊。
又有人湊過來,壓著嗓子問:你們是在說浩渺宗的那個穆長老?
不然還能有誰?你看穆長老平日裡跟誰多說過一句話?今日倒好,又是打招呼又是說悄悄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