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花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身側的衣料,指節泛出淺淡的白。他沒有回頭看那些說話的人,也沒有出聲打斷他們,只是站在原地,面上的表情漸漸從僵持變成了一種陰沉的冷,像春日裡忽然倒灌回來的寒潮,把方才那點殘餘的暖意一掃而空。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穆凌塵,轉頭望向了前方的擂臺,眼睛盯著臺上那兩道正在纏鬥的身影,卻什麼都沒有看進去。
穆凌塵坐在觀禮席上,看著那道忽然別過臉去的熟悉身影,微微蹙起了眉。他不知道李蓮花這是怎麼了,方才看上去還不錯,雖然臉色不算多好,但至少還在看他,還在等著什麼。
忽然就站起來了,然後便隔著半座廣場盯著他看,那目光沉得像是要把他從頭到腳仔細審一遍;現在又別過頭去不再看他,周身那股氣息隔著這麼遠都能感覺到是冷的,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連骨縫裡都透著涼。
穆凌塵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在心裡極輕地嘆了口氣。他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又惹到了這個花妖。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他什麼都沒做,連話都沒多說幾句,那人便又惱了。
他端著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緊,面上卻仍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從容模樣,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口茶吞下去的時候,舌尖是苦的。
穆凌塵想了想,還是主動傳音過去。那道裹著靈識的聲音在識海中輕輕響起,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像冬日裡一隻溫熱的手覆上了冰面:嗯?我家花妖怎麼變成冰雕了?誰惹的?
李蓮花沒有回頭看他,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擂臺上,姿態端得四平八穩,彷彿正在看什麼極為精彩的對決。
可那目光是空的,瞳仁裡什麼倒影都沒有,臺上兩道纏鬥的身影不過是他用來躲避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的藉口罷了。隔了好一會兒,他才悶悶地回了一句,聲音壓得又低又含糊:還不是我出來得太早,沒吃過東西,胃裡難受。
那道傳音帶著一股子賭氣的意味,聽著就像是在說我現在很生氣但我就是不說告訴你,尾音還微微拖著,不肯幹脆利落地收住。
穆凌塵聽出了他話裡那點明晃晃的彆扭,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不大,卻讓那張清冷的面上露出了一絲少見的柔和。他沒有戳破這個拙劣的藉口,只是透過整片廣場的目光落在李蓮花那道僵直的身上。
那人的肩背繃得緊緊的,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線從頭頂吊著,整個人都透著一種我在生氣快哄我的倔強。穆凌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便看見那人終於忍不住抬頭朝自己瞪了一眼。那眼神里帶著幾分惱意,還有一點點藏得很深的醋意,像一罈子老醋被掀開了蓋子,味道酸得直衝鼻子,卻偏要裝作只是不小心碰灑的。
李蓮花瞪完他之後,像是把憋了一早上的悶氣都攢進了那一眼裡,面上的冷意便肉眼可見地散了一些,肩膀也跟著鬆了鬆,整個人像是被那一眼耗盡了所有賭氣的力氣,連脊背都微微矮了幾分。他又垂下眼,沉默了幾息,才悶悶地補了一句:昨天我說的話你都忘記了?為什麼還跟那人離那麼近?
穆凌塵認真地看著他,目光穿過半片天空,穩穩地落在李蓮花那張還帶著幾分殘餘惱意的臉上,語氣裡帶著少有的耐心,一字一句地傳過去:沒忘。一直在保持距離呢,不要亂想。
他說這話時沒有笑,神色認真而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不給對方留下任何可以鑽空子猜測的餘地。他太瞭解李蓮花了,知道在這種時候一定要認真對待、解釋清楚,那人才會真正放心,否則那點酸意能在肚子裡翻來覆去地發上整整一天。
果然,李蓮花聽了這話,周身那股冰冷冷的氣息便肉眼可見地消散了幾分,像是春日裡最後一片薄冰被暖風吹化了,連那股子僵硬都軟了下來。
穆凌塵見有效,便又補了一句,語氣放得輕柔了些許:轉頭。給你帶了蓮花酥,先吃點墊墊肚子,等會兒咱們回家了再好好吃一頓。
李蓮花微微一愣,像是沒料到還有這一齣,下意識地轉過頭來。他剛轉過半邊身子,便看見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稚童模樣的小紙人,正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兩隻小手捧著一個小巧的食盒,朝他恭敬地傾了傾身,圓溜溜的紙片臉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姿態分明是在說請慢用。
李蓮花伸手接過食盒,指尖觸到溫熱的食盒壁時微微頓了一下,竟然還是溫的。那稚童紙人完成了使命,便乖巧地縮回了原本的大小,化作一道細微的流光,鑽進李蓮花懷裡,隱沒在衣襟之下,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穆凌塵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擂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做過。可李蓮花低頭看著手裡那個食盒,嘴角已經壓不住地往上揚起,眼底那點殘餘的陰翳被一捧暖融融的光取而代之。
他開啟食盒,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塊蓮花酥,酥皮層層疊疊,炸成淡金色,上面還撒著細碎的糖霜,在日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甜香裹著油酥的焦脆氣息撲面而來。
他拿起一塊蓮花酥咬了一口,酥皮在唇齒間碎裂開來,簌簌地落了幾片碎屑在衣襬上,豆沙餡料綿密甜香在舌尖上慢慢化開,暖意從胃裡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把方才那股堵在胸口的不痛快一點點地驅散了。他慢慢嚼著,心情也跟著那些碎屑一起,一點一點地落回了原處。
他抬頭看向穆凌塵,傳音過去時語氣裡已經帶上了幾分藏不住的笑意:這是給我準備的?
不是。穆凌塵的聲音淡淡的,尾音卻壓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捉弄成功的笑意,給我自己準備的。
李蓮花被他這話逗得心尖都軟了一下,像被一根羽毛輕輕搔過。他又咬了一口蓮花酥,含含糊糊地傳音過去,嘴裡還嚼著碎屑,聲音便有些不太清晰:那你吃了嗎?全都給我拿來了?
我吃過了。穆凌塵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像是在哄一個還不肯好好吃飯的孩子,你快吃,別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