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穆凌塵從床榻上抱去溫泉池,已經是十天之後的事了。
這十天裡,像是發生了許多事,又像是整段光陰都被揉成了一團,日日夜夜糊里糊塗地混在一處。床榻上的錦褥換過好幾回,窗邊那套青瓷茶具也被碰翻過兩次,碎瓷片被李蓮花默默地拾起來收進了木匣裡。
其餘的時候,臥房內便只剩下一室溫存,偶爾夾雜幾句低低的耳語,以及從床帳裡傳出來的、時輕時重的喘息與悶哼,在靜謐的空氣裡起起伏伏,不曾停歇。
此刻李蓮花正抱著穆凌塵穿過庭院,步伐放得極穩極輕,生怕顛著懷裡的人。穆凌塵幾乎沒什麼力氣,倚在他胸前像一捧被雨打蔫了的花,蔫蔫地垂著頭,臉埋在他肩窩裡,整個人蜷成一團。
李蓮花低頭瞥了一眼,從他這個角度恰好能瞧見那截露在衣領外的脖頸。深深淺淺的紅紫交疊在一起,從下頜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鎖骨以下,斑斑駁駁的,像是誰用畫筆在上頭仔細描過一遍。
任誰見了這副模樣,大約都會忍不住想多瞧上幾眼。
可穆凌塵顯然沒有取悅任何人的興致。他閉著眼,安安靜靜地縮在李蓮花懷裡,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不疼,尤其是腰以下那兩瓣,每被衣料蹭到一下都像有細密的針尖在戳著,他只想把自己縮得更小些,縮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去。
李蓮花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問了又問,一會兒問“渴不渴,要不要喝口茶”,一會兒又問“餓不餓,我讓小木頭燉了湯,要不要給你端過來”,穆凌塵一概不理,連搖頭的力氣都省下了,只將臉往他胸前又埋深了一些。
李蓮花也不氣餒,依舊自顧自地說著,言語間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進了溫泉池所在的庭院時,他的腳步更是放得輕緩,像是怕驚碎了暮色裡浮動的水汽。
池面氤氳著一層白濛濛的熱霧,硫磺的氣味混著庭院裡草木的清苦,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光中緩緩彌散。他小心地褪去二人身上已經被水汽洇得半溼的衣裳,將穆凌塵託穩了,慢慢放進溫熱的池水中,而後自己也跟著滑入水裡,從背後伸手攬住那截清瘦的腰,將人輕輕地攏進懷裡。
溫泉水的溫度恰到好處,不燙不涼,將兩人周身都包裹在一片綿密的暖意之中。李蓮花慢慢地撩起水,澆在穆凌塵的肩頭和後背,又用指腹不輕不重地按揉著他的後腰,從腰眼一路推到脊椎,沿著那些因連日疲憊而繃緊的肌肉走向,一寸一寸地揉開。
穆凌塵靠在他胸膛上,闔著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熱水的暖意滲進皮膚深處,將那層緊繃了許久的倦怠一點一點地化開,酸脹的感覺在指腹的按壓下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昏昏沉沉的鬆弛,像是整個人都被泡軟了,骨頭縫裡都透著懶洋洋的倦。
李蓮花的手便在這樣的鬆弛裡,不自覺地往下探了過去。
他的指尖剛觸到那泛著腫意的邊緣,穆凌塵的身體便猛地繃緊,像一張被拉滿的弓。李蓮花還沒來得及把那句“好久沒在溫泉……”的渾話說完,整個人便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掀出了池面。
嘭的一聲輕響,他被拋上半空,後背撞上庭院上方的結界,又被穩穩地彈了一下,雖然不疼,姿態卻狼狽得很。他懸在半空中低頭望去,正瞧見穆凌塵靠在池邊的背影。
那人重新閉了眼,懶懶地倚著池壁,溫泉的熱霧籠在他裸露的肩頭,將那些青紫的痕跡掩在水汽裡,若隱若現的,像一幅洇了墨的畫。他連頭都沒回,連看都懶得看李蓮花一眼。
穆凌塵確實沒什麼力氣了。方才那一下已經耗盡了他僅剩的一點勁道,此刻他稍微動一動都覺得牽扯得疼,連開口說句話都覺得費神。他只想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泡著,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任由熱水將自己熨成 一灘 軟泥。
李蓮花摸了摸鼻尖,老老實實地從半空落下來,重新滑進水裡,小心翼翼地捱到穆凌塵身側。他試探性地伸出食指,戳了戳那人露在水面上的肩膀——戳一下,沒反應;又戳一下,穆凌塵的眉頭微微動了動,依然沒有睜眼。李蓮花膽子便大了些,試探著重新將人攬進懷裡,手臂鬆鬆地環著他的腰,既不敢用力,也不敢再胡亂摸索,只是安安靜靜地抱著,下巴輕輕擱在穆凌塵的頭頂,撥出的氣息拂過那人溼潤的髮梢。
池面上熱氣繚繞,暮色從庭院的竹梢間漏下來,在水面碎成一片細密的金芒。兩個人就這樣泡在溫泉裡,誰也沒有再開口。
“好嘛,”李蓮花把下巴擱在穆凌塵肩頭,嘴唇貼著那人的耳廓,聲音放得又低又軟,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耍賴似的討好,“不願意就說出來嘛,扔我做什麼。都沒穿件衣裳,被旁人瞧見了可怎麼辦。”
他這話分明是在逗穆凌塵。這幾天把人家折騰得夠嗆,腰痠背疼地泡在溫泉裡,連抬手都費勁,心裡那口氣正堵著沒處撒。李蓮花心裡門兒清——得讓他把那點惱意發出來才行,悶在心裡反倒不好。
穆凌塵終於睜開了眼。
他偏過頭,直直瞪著李蓮花。那雙眼睛還泛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溼漉漉的,像被熱霧蒸過,可眼裡的火氣卻半點沒少。他聲音不高,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勁兒:“我設的結界,是擺設?”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反倒更氣了幾分。他抬起手,毫不客氣地在李蓮花腰側狠狠擰了一把,力道著實不輕,指腹捻著那片皮肉轉了小半圈,登時留下一道泛紅的印記。他鬆了手,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委屈,又摻著幾分惱意:“什麼話都讓我說……說了也沒用,根本沒有輕點……我說慢一些,你哪回聽進去了?”
李蓮花“嘶”了一聲,倒抽一口涼氣,可那張臉上卻笑得眉眼彎彎,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去,活像一隻偷到了魚還得意洋洋的貓。他低頭,用嘴唇輕輕碰了碰穆凌塵的額角,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著點曖昧的笑意:“哪裡沒輕點啦?是誰說‘夫君抱緊我’……又是誰說‘相夷近一些’……”
話還沒說完,嘴便被穆凌塵猛地伸手捂住了。那隻手掌心還帶著溫泉水的溼意,溫熱地貼在他唇上,力道卻不重,更像是惱羞成怒之下的慌張。他別開目光不去看李蓮花,只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來:“閉嘴。”
可他那張臉已經紅透了,一層緋色從面頰燒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粉,整個人像是被溫泉水從頭到腳蒸過一遍。他雖沒再開口,可那副又惱又窘的模樣,分明把“你敢再說下去試試”幾個字明明白白地寫在了眉眼之間。
李蓮花見他這副模樣,非但不怕,反而彎了彎唇角。他不緊不慢地拉下穆凌塵捂在自己嘴上的那隻手,低頭在溫熱的掌心裡輕輕落下一吻,抬起眼時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唉,我想起來了,還有更過分的呢——什麼‘相公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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