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翌日卯時，天光才剛泛起魚肚白，凌峰山間的晨霧尚未完全散盡，李蓮花已經在思雲閣的院子裡活動筋骨了。他心念一轉，索性將平日常穿的廣袖長衫換下，換了一身輕便的短打衣裳——窄袖束腰，利落得很，腰間掛著一隻儲物袋，手裡握著少師劍。他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那氣息清冽微涼，夾著草木的溼潤和露水的甘甜，讓人覺得精神一振。
卿菽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站在了院門口。他也換了一身利落的裝束，月白色的窄袖長袍，腰間繫著同色的絛帶，長髮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像一柄斂了鋒芒的劍，安靜而沉凝地立在那裡。
李蓮花轉頭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彎：“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思雲閣，各自御劍而起，朝宗門廣場的方向飛去。晨風迎面撲來，將衣袍吹得獵獵作響。群山在腳下緩緩向後退去，蒼梧山的輪廓在晨光裡一點一點清晰起來，山巔的雲霧被初升的日光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
廣場上的人還不多，沈竹卻已經等在那裡了。他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腰間掛著佩劍，手裡還攥著一張地圖，遠遠看見李蓮花和卿菽落地，便大步迎了上來，眉眼間全是笑意。
“來啦？我都等了好一會兒了。”他目光在李蓮花身上轉了一圈，語氣裡帶了幾分驚訝，“喲，這身打扮利落！我說得沒錯吧，穿廣袖進林子，出來指不定變成什麼樣呢。”
李蓮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人齊了，就別耽擱了，走吧。”
三人沒有再多說，各自御劍而起，朝獸林的方向飛去。獸林在浩渺宗後山深處，從廣場過去約莫半炷香的工夫。越往深處飛，下方的山林便越發茂密，古木參天而立，樹冠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像一片翻湧不息的綠色海洋。偶爾能看見幾只靈鳥從樹梢間掠過，翅膀帶起一陣細微的破風聲，很快又隱沒在密林之中。
入口處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上刻著一道圓形的陣紋，線條繁複而有序，隱隱泛著靈光。陣紋兩側各站著一名身穿灰袍的弟子，衣袍的袖口繡著一枚小小的陣字徽記，是陣宗的人。
李蓮花走上前去，將任務玉簡遞了過去。其中一名弟子接過來，神識探入其中仔細查驗了一番，確認無誤後點了點頭。他轉身在陣眼處打入一道靈力，陣紋便緩緩亮了起來，光芒從中心向四周擴散開去，如水波一般，在空地中央形成了一道光幕，微微盪漾著。
“你們人少，別走太遠。”那弟子將玉簡遞還給李蓮花，又從袖中取出三張符紙遞過來，“這個拿好。遇到危險就捏碎它，符紙能把你們帶出來。”
李蓮花接過符紙，微微一笑：“多謝師兄。”他將三張符紙分發給身後的卿菽和沈竹，然後不再遲疑，抬步邁入了光幕之中。
光幕如水般微涼，穿過時像有一層細密的水汽拂過皮膚，涼意一觸即收。緊接著，眼前的景物驟然一變。
李蓮花站在一片茂密的林地之中，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四周的古木粗得需要兩三個人合抱才能圍住，樹冠遮天蔽日，只有稀疏的光線透過枝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駁搖曳的光影。他走了幾步，環顧了一圈四周，然後回頭看向跟上來的卿菽，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這和咱們凌峰有什麼區別？不就是一片還沒開發過的原始森林嘛。”
卿菽沒有接話，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緩緩掃過四周——將附近的植被、地勢和隱約可見的獸痕一一納入眼中。他在腦中默默勾勒著行走的路線，像是在刻一幅無形的活地圖。
沈竹進來得稍晚一些，只聽見了最後那句“原始森林”，連忙開口糾正：“不盡然不盡然。原始森林可沒有這裡危險。我聽說——這林子最深處住著一隻極品靈獸，極具攻擊性，是被玄玉老祖的八弟子陳冽師兄捉回來關押在此地的。”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過你們不用擔心，它身上有禁制，不能離開最深處的那個核心地帶。”
李蓮花聽了，心裡微微一動。八師兄陳冽？那個第一次見面就放話要“盯著”他的灰袍師兄？他忍不住在腦中想象了一下那人跟極品靈獸對峙的畫面，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好奇：等回去見了八師兄，一定得問問他那靈獸到底長什麼模樣，又有多厲害。
正想著，卿菽忽然開了口。
“走這邊。”他朝左前方一條几乎看不見的小徑抬了抬下巴，“那邊五品靈藥比較多。”他見二人都看向自己，又補了一句，“五品靈藥附近通常都有守護獸，小心些。”說完，他便率先撥開灌木叢，走入了那條小徑。手中靈力一凝，一柄通體透明的冰劍已然成形，被他握在手中，用來撥開前方過於密集的枝條。
李蓮花跟在他身後，沈竹走在最後面，三人一前一後，漸漸沒入密林深處。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李蓮花已經順手牽羊了好幾株三四品的靈藥。那些靈藥有的藏在古樹虯結的根鬚底下，有的從石縫間探出半截莖葉，葉片上還掛著圓滾滾的小水珠，被漏下來的晨光照得剔透晶瑩，看著就討喜。他像採蘑菇似的，走兩步便蹲下來挖一株，指法熟練而輕巧，連細嫩的根鬚都沒有傷到半分。
至於沿途遭遇的低階靈獸，李蓮花全都大方地交給了沈竹練手。他甚至還貼心地等沈竹收劍之後才繼續趕路，一副全然不管事的模樣。
過程簡單而默契。卿菽走在前頭開道，遇見擋路的灌木便一劍削平，遇見潛伏在暗處的靈獸便微微放緩步子，先用神識仔細掃過一圈，判斷清楚對方的危險等級。李蓮花就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四處搜尋靈藥的蹤影，視線在樹根、石壁和枯葉堆之間來回逡巡。一旦發現品相不錯的靈藥，他便抬手，不輕不重地在卿菽後背上拍一下。
卿菽會當即放慢腳步，順著李蓮花指引的方向小心靠近，等李蓮花藉著神識將靈獸的等級瞧清楚了，卿菽才偏過頭來，用眼神無聲地詢問：誰來？
李蓮花便會轉過身，乾脆利落地一把抓住沈竹的胳膊朝前一甩，嘴裡飛快地蹦出一句：“沈兄，小小三級靈獸，就交給你了！”
沈竹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跟那隻靈獸面對面了。他倉促間拔劍出鞘，連招式都來不及擺，就已撞上了那雙綠幽幽的獸瞳。
那是一隻三級靈獸，形似山貓，體型卻有半人高，通體覆蓋著暗褐色的皮毛，在斑駁的光影裡泛著油亮的光澤。它壓低前身，尾巴緊繃如弦，一雙豎瞳正死死盯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沈竹，喉間滾動著低沉的嗚咽。一人一獸同時愣住，相距不過丈餘，誰也沒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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