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攝政王府邸,聽松齋。
窗外夏雨初歇,簷角積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上,襯得書房內愈發靜謐。銅鼎中龍涎香嫋嫋升起,在透過冰裂紋窗欞的午後光線裡,盤旋成淡藍色的煙靄。
陳九斤披著一件玄色單袍,斜倚在紫檀木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剛送抵的密報。
密報來自蘇州,內容詳盡。
前半部分是關於遠航籌備的進度:船體龍骨已鋪設三成,林墨督造得力;招募的舵工水手正在松江接受新式訓練,士氣尚可;柳如煙整理的《補給細目》第三稿已定,條理清晰,頗多創見……
陳九斤的目光在“柳如煙”三個字上停留片刻,指腹無意識地拂過紙面,彷彿能觸到那娟秀字跡後的專注容顏。他眼前浮現出那日在拙政園遠香堂,她立於眾人間,清晰陳述“樣品核驗”時,眼中閃動的光采。
密報的後半部分,則轉向了蘇州城內的暗流。
“……沈玉庭近日頻繁往來拙政園,多以請教海事、呈遞賬目為由,實則屢次尋機與柳氏獨處。曾贈南海珍珠一串、前朝孤本《海國見聞》殘卷,柳氏皆以‘不敢當’、‘暫借觀覽’為由婉拒,然沈氏未懈。”
陳九斤放下密報,閉目靠向榻背。
沈玉庭。
他記得此人,沈萬山的長子,前次呈遞船料預算時見過一面。模樣周正,舉止沉穩,言談間對賬目、物料確有一套,是個能做實事的。
當時他還覺得,沈家若由此子接手,或比那個浮誇的次子更妥。
如今看來,這“沉穩”之下,野心也不小。
竟把主意打到了柳如菸頭上。
陳九斤睜開眼,眸色深斂。他自然看得出柳如煙如今全心撲在遠航籌備上,對沈玉庭那些殷勤,恐怕只當作尋常人情往來,甚或是不必要的打擾。
她那性子,表面溫婉,內裡卻自有丘壑,絕非幾串珍珠、幾本古書所能打動。
但沈玉庭這番舉動,背後意味頗深。
陳九斤坐起身,將密報置於一旁,取過一張素箋,提筆蘸墨。
筆尖懸停片刻,落下:
“林墨:船務為重,餘事勿擾。蘇州人事,靜觀其變。沈氏長子若再逾矩,爾可警之,勿令煩瀆柳氏。”
他寫得很簡略,意思卻明白。
眼下遠航籌備是關鍵,不宜節外生枝。沈玉庭那點心思,先讓林墨敲打敲打,讓他知難而退。若他聰明,就該懂得收斂。
若不懂得……陳九斤眼中寒光微閃。他不介意讓沈家換個更懂事的繼承人。
蘇州,拙政園,海晏堂。
此處已正式闢為“遠航籌備總署”,原本雅緻的園林廳堂內,如今堆滿了海圖、賬冊、模型與各類樣品,往來皆是步履匆匆的吏員與工匠。
柳如煙坐在靠窗的書案後,正對照著一份南洋香料清單與剛送到的樣品核對成色。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格,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投下斑駁光影。她神色專注,時而以指尖捻起少許香料細嗅,時而提筆在清單旁標註幾字。
門口傳來腳步聲,林墨引著沈玉庭走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