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在大胤商船殘骸中把她救起來、把她從死人堆裡帶出來、給她綾妃這個名號的人,是她在這異國他鄉唯一的依靠。
德川家光殺了他,像碾死一隻螞蟻。
“綾妃殿下。”德川家光開口,“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綾妃垂下眼簾。她怕他看見自己眼裡的恨。
“託將軍的福,好些了。”
德川家光在榻邊坐下。翠兒端上茶。
德川家光沒有喝茶。他看著綾妃的臉,“殿下瘦了。”
“孕吐厲害,吃不下東西。”
德川家光點了點頭,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小腹上——那件厚實的寢衣把小腹撐出微隆的弧度,看著像是懷孕四五個月的樣子。
“殿下懷的是先帝的遺腹子,是北朝未來的天皇。”他的聲音低沉,“本王替先皇來看殿下,也來看看未來的天皇。”
綾妃撫著小腹,“先帝在天有靈,也會感念將軍的。”
“先皇的事,”德川家光面露悲痛,“本王也很痛心。”
綾妃心被刺痛了。痛心——他是怎麼有臉說出這兩個字的。
睦仁在回京途中遇刺身亡後,睦仁的親信被一個接一個地清洗,明眼人都知道幕後指使人是德川家光。這就是他的“痛心”,殺完了人,再來對著死者的遺孀說“我很痛心”。
綾妃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把恨意嚥下去。她知道德川家光為什麼來。不是來看她的,是來看她肚子裡的孩子。
這個孩子是北朝未來的天皇,是他女婿陳九斤政權合法的根基。他要親眼確認,這個孩子還活著,還在她肚子裡。
“將軍有心了。”綾妃平復心情,“先皇若在天有靈,看到將軍如此惦念他的遺孤,也該瞑目了。”
“殿下說的是。”德川家光看綾妃反應平靜,趕快岔開話題,“本王帶了幾個太醫,替殿下請請脈。”
綾妃的心猛地一沉。德川家光帶來的太醫?之前宮中的太醫,用內力改變脈象,製造滑脈的假象,脈象細弱與流利交替出現,他們看不出破綻。
但德川家光帶來的太醫,能被德川家光帶到京都來,必定是幕府最信任、最有經驗的老手。她騙得過別人,騙得過這些人嗎?
“將軍費心了。”她盡力穩住聲音,“妾身的身子已無大礙。太醫每日來請脈,都說胎像安穩。”
德川家光擺了擺手,示意太醫上前。“讓他們看看,本王才放心。”
門外候著的太醫們魚貫而入,跪在榻邊。
綾妃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五個人,都是白髮蒼蒼的老者,穿著幕府的官服,面色沉靜,目光如炬。
其中一個是她認識的,姓朝比奈,是幕府太醫院的頭目,服侍過三代將軍,醫術精湛。她在睦仁身邊時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來給睦仁看病。
綾妃伸出手,擱在脈枕上。朝比奈跪在最前面,三指搭上她的腕脈。
她在體內默默運功。
內力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緩緩流向手腕。像潮水漫上沙灘,無聲無息。朝比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舒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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