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關海峽的晨霧還沒有散盡。
前田炮臺的守軍昨夜一夜沒睡。他們從愛芷縣運來的穿甲彈昨晚才到,二十多枚圓錐形的鐵疙瘩,用油布裹著裝在木箱裡,箱子沉得要四個人才能抬動。炮臺守將叫杉山,四十多歲,原是長州藩的鐵炮足輕,跟西洋人打過交道。
“這東西真能打穿鐵甲?”一個年輕的炮手蹲在木箱邊,伸手摸了摸那枚錐形炮彈的尖頭。
杉山蹲下來,把那枚炮彈從油布裡取出來。彈頭尖銳如矛,通體黝黑,彈體上刻著細密的螺紋。他看不懂螺紋是幹什麼用的,但他看得懂這東西的分量。他當兵二十多年,從沒摸過這麼沉的炮彈。
“從愛芷縣運來的,”杉山掂了掂,沉得壓手,“攝政王的人說了,這叫穿甲彈。專打西洋人的鐵甲艦。”
“鐵打的能打穿?”另一個老兵蹲在炮位邊,手裡的火繩已經點著了,煙火在晨風中忽明忽滅。他打了個哈欠,從昨晚到現在,他已經等了一整夜。海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霧。
杉山沒有回答。他把炮彈塞進炮膛,推彈杆推到底,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這枚炮彈比尋常的炮彈重了將近一倍,裝填起來格外費力。
“霧散了,”瞭望哨忽然喊了一聲。
海面上的霧氣像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一道口子。晨光從雲層後漏出來,把海面照得一片銀白。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片黑壓壓的船影——不是一艘兩艘,是十幾艘。
杉山猛地直起身,朝海面望去。望遠鏡在手裡抖。那些船越來越大,越來越近,船身漆黑,船艏高高翹起,像一頭頭伏在水面上的巨獸。
“十艘……十二艘……”旁邊一個年輕的炮手數著,聲音在發抖。
終於來了。
西洋人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
杉山深吸一口氣,把手搭在炮身上。“裝彈。”
炮位上忙碌起來。推彈杆把穿甲彈推進炮膛,裝藥手往炮膛裡塞火藥包,夯手拿夯杆把火藥包夯實。每一個人的動作都比平時快了一倍。
“頭兒,”年輕的炮手蹲在杉山身邊,手指指著海面上那一片黑壓壓的船影,“咱們這幾門炮……能擋住他們嗎?”
杉山當兵二十多年,從年輕時在長州藩跟幕府打仗,到後來在下關修炮臺、守炮臺,他見過風浪,見過死人,也見過自己人被炮火炸成碎片。
但那是在陸地上。海里那些船,比他在陸地上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大。
他拍了拍年輕炮手的肩。“能擊沉幾艘,我們就算是完成任務了。”
年輕炮手點了點頭。
瞭望哨的聲音又從上面傳下來。“西洋人的船停了——在六連島那邊停了。”
杉山舉起望遠鏡,朝海面望去。六連島在下關以西二十餘里外,六座小島連成一串,散在灰濛濛的海面上。
西洋人的船隊果然停在那裡,十幾艘船擠在那片狹窄的水道上,像一群擱淺的鯨。
“他們在等什麼?”老兵嘀咕了一句。
杉山放下望遠鏡。“等退潮。”
周防灘的海面上,西洋艦隊停得像一群擱淺的鯨。
旗艦“亞勒斯”號的指揮艙裡,艦隊司令放下望遠鏡,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六連島以東那片海面比他預想的窄得多,那些島礁在海圖上看著只是幾個小點,到眼前才知是一片暗礁密佈的迷宮。引水員已經測過好幾次水深了,每一次報回來的數字都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