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山沒有回答,他看見了。西洋艦隊的炮門一扇接一扇地開啟,黑洞洞的炮口像一排沉默的眼睛,齊刷刷地對準了炮臺的方向。
那是線膛炮,他在長州藩時聽說過這種炮——射程比東瀛的青銅炮遠一倍有餘,炮彈不是圓的,是錐形的,打得又遠又準。
“裝彈!”
炮位上又是一陣忙碌。推彈杆把穿甲彈推進炮膛,裝藥手往炮膛裡塞火藥包,夯手拿夯杆把火藥包夯實。
西洋人的船已經轉過來了,炮口已經對準了他們,他們必須在西洋人開炮之前先打出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
“放!”
炮口猛地一震,炮彈拖著白色的煙尾朝海面飛去。
這一次,杉山親眼看見那枚穿甲彈正中一艘西洋戰艦的船舷。
火光在鐵甲上炸開,鐵板碎裂的聲音隔著海峽都能聽見。但那艘船隻是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船舷上多了一個窟窿,海水從窟窿裡湧進去,但船還在往前走。那個窟窿太小了,小到不足以讓它停下。
“鐵甲太厚了,”老兵蹲在炮位邊,“穿甲彈是打穿了,但打不深。”
杉山咬著牙。“繼續裝彈!”
第三門炮響了。炮彈落在另一艘戰艦的船舷上,炸開一團橘紅色的火球,鐵甲碎片飛濺,甲板上的水手倒下了一片。但那艘船還在往前開,炮手還在裝填,指揮官還在指揮。
而西洋人的艦炮——那些線膛炮,比東瀛的青銅炮射程遠一倍有餘,一旦開火,炮臺就會變成靶場。
“他們開炮了!”瞭望哨的聲音變了調。
海面上火光一閃,十幾艘戰艦的側舷同時噴出火焰。炮彈呼嘯著劃過海面,落在炮臺周圍。
第一輪齊射打在炮臺前方的土坡上,泥土飛濺,碎石四射,瞭望哨的木架被彈片削斷了一根支柱,嘎吱作響。杉山趴在炮位後面,耳朵裡嗡嗡的,嘴裡全是土腥味。
“頭兒!你受傷了!”年輕的炮手指著他的手臂。
杉山低頭一看,左臂的袖子被彈片撕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他撕下一截布條纏了幾圈,咬住一頭繫緊,又站起來。“裝彈!別停!”
第四門炮響了。炮彈落在一艘戰艦的船艏,炸開了半個船頭,水從破口湧進去,船身僅僅是微微前傾。
杉山咬著牙,又喊了一聲“裝彈”。第五門、第六門、第七門——炮臺上的炮一門接一門地響,穿甲彈一發接一發地打出去。
“大哥!咱們的炮彈不多了!”裝藥手蹲在彈藥箱邊。
杉山看了一眼彈藥箱。二十多枚穿甲彈,已經打了大半。剩下的穿甲彈不多了,西洋人的船卻只是受了輕傷,炮臺上的炮手已經倒下了好幾個——有人被彈片削去了半邊臉,趴在炮位上不動了;有人被炮彈的氣浪掀翻,摔在石牆上,爬不起來了。
老兵靠在炮位邊,胸口全是血,手裡還攥著推彈杆。他剛才裝彈的時候被彈片擊中,一聲沒吭,靠著炮位慢慢滑了下去。
杉山走過去蹲在他身邊,老兵的嘴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頭兒……打中了一艘沒有?”
杉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回頭看了一眼海面,西洋人的艦隊越來越近。
他轉過身,把老兵手裡的推彈杆輕輕抽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