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山點了點頭。水裡有五十個弟兄,穿著外骨骼,綁著浮筒,從黃昏起就泡在齊腰深的海水裡。
海流急,水溫低。但他們沒有動過,魚雷管插在礁石縫裡,引信已經接好,只等那支艦隊進入射程。
西洋人從未見過這種打法,在礁石遍佈的淺水區,大船減速慢行,正是魚雷艇和突襲小艇發揮威力的最佳戰場。
前田炮臺的炮聲在午後響過一次,那一聲沉悶得像天塌了一塊。張鐵山不知道他們打中了什麼,只看見海面遠處騰起一大團黑煙。
後來炮聲停了,西洋人的艦隊也沒有再停。他們衝過了炮臺,衝過了窄口,正一刻不停地朝海峽東口撲來。
前田炮臺擋不住他們。張鐵山早就知道這一仗的結局,陳九斤也知道。
第一道防線是用來消耗的,不是用來決勝的。
消耗完了,才是真正的開始。
海水漲到最高處了。張鐵山把手從水裡抽出來。六連島以東的這片航道,寬度不到一里,南北兩岸礁石犬牙交錯,大船隻能從主航道透過。
他在腦海裡的地圖上把那些西洋戰艦一艘一艘地放進去,第一艘、第二艘、第三艘——前面五艘已經過了窄口。
楚紅綾的二十艘艦船正隱蔽在六連島南側的海灣裡,等待著從側翼出擊的時機。
海面上傳來隱約的轟鳴。西洋艦隊的船沒有點燈,一艘接一艘地從海峽西口的黑暗中魚貫而出。
夜色將它們的輪廓抹成了幾道流動的黑影,船身壓出的浪拍打著兩岸的礁石,啪啪的聲響在夜風中時隱時現。
艦隊的航速確實減了下來——船員在白天激戰中,許多炮位上的水手被打死打傷,損管與操艦人手嚴重不足;
再加上穿甲彈在船身上鑿出的窟窿阻礙了航行效能,幾艘受損最重的戰艦已經開始掉隊。
六連島到了。
老孫從礁石後面探出頭去,看見最前面那艘戰艦的艦影,認出了那個輪廓。英國人的鐵甲艦,船艉高翹,煙囪粗壯,在那段最窄的水道里緩緩挪動。
船身吃水很深,幾處被穿甲彈擊中的地方還在往外滲水,海面上拖出一道暗色的尾跡。
“將軍,進射程了。”老孫低聲道。
張鐵山沒有立刻下令。他趴在那塊大礁石後面,聽著海面上蒸汽機的轟鳴。他數著那些艦影:一艘,兩艘,三艘。五艘已經過了六連島,六艘還在海峽裡擠著。
“水裡弟兄,放!”
命令一層層傳出去。
“火麒麟,放!”
兩岸的火麒麟同時開火。槍聲在海峽裡炸開,比白天更密集、更激烈,彈雨從兩岸傾瀉而下,在黑暗中劃出無數道暗紅色的彈道。
六連島的海面上,張鐵山的槍聲還在響。
第三艘西洋戰艦在火麒麟的彈雨中艱難調頭。它的船舷已經被穿甲彈鑿出了好幾個窟窿,海水從破口湧進去,船身微微左傾。
甲板上橫七豎八躺滿了水手的屍體,活著的抱著頭蜷在船舷後面,沒有人敢抬頭。蒸汽機的煙囪還在冒煙,但航速已經慢得不像話了,在黑暗的海面上緩緩掙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