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呀——!”
老羅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連滾爬爬地撲向父親這邊,兩人也顧不上什麼方向了,連獵槍都成了累贅,只是憑著求生本能,朝著與那廢村相反的方向,沒命地狂奔。荊棘劃破了衣服皮肉,驚起夜宿的飛鳥,此刻都顧不上了。父親說,那時候腦子裡就一個念頭:管他前面是虎窩還是狼巢,先躲開後面這玩意再說!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兩人肺葉火燒火燎,再也跑不動一步,才癱倒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上。驚魂未定地用手電往回照了又照,反覆確認,那恐怖的身影確實沒有跟來,兩人才像抽了骨頭一樣癱軟下來,只剩下劇烈的喘息和後怕的顫抖。
這兩個平日在村裡以膽大悍勇著稱的獵人,此刻在彼此面前徹底暴露了脆弱。他們癱在地上,回想剛才的遭遇,卻怎麼也想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山精?野鬼?枉死的冤魂?討論了半天,毫無頭緒,只有更深的寒意。
不敢久留,稍稍恢復體力後,兩人打起精神,辨認著大致方向,在漆黑的山林裡艱難跋涉。等到跌跌撞撞回到村口,已是第二天晌午。程成記憶中父親那次失魂落魄的歸來,便源於此。
後來程成也問過父親,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父親只是搖頭,他一生在山裡見過不少怪事,奇異的動物、難以解釋的聲響,但如此具象、如此詭異的“人形”東西,那是唯一一次。父親說:“要是野獸,哪怕沒見過的,總歸有跡可循。可那……那不像活物,槍子兒穿過去,跟穿過一團冷氣似的。” 程成自己琢磨,覺得那東西和那個廢棄的村落脫不開干係。荒村野嶺,久無人煙,有些東西盤踞不去,似乎也在那些老輩人的傳說邏輯之中。
第二個故事:林中熒光兔
程成的父親年輕時,十七八歲就跟著爺爺上山打獵了。那時山裡動物還多,除了用槍,也會下一些套索、獸夾,捕捉野兔、山獾之類的小型動物。當地管那種專夾小獸的彈簧夾子叫“兔夾”。
有一次,父子倆趁著夜色,去收回白天佈下的兔夾。山裡夜晚黑得純粹,只有手電光柱切開濃墨般的黑暗。走著走著,離下夾子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兩人卻同時停下了腳步。
前方不遠處的林間空地上,他們布夾的位置,竟然在發光!
那是一種柔和的、朦朧的白色熒光,像一團冷月掉在了草叢裡,並不刺眼,卻在漆黑的背景下異常醒目。
兩人心裡直打鼓,握緊了手裡的棍棒和獵槍(那時槍還在),小心翼翼地靠近。走到近前,用手電一照,兩人都愣住了。
發出白光的,竟然是一隻被獸夾夾住了後腿的兔子!
但這絕不是尋常野兔。它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這還不算奇,奇的是它周身都散發著那種瑩瑩白光,彷彿皮毛之下自己會發光一般!就連它的眼睛,也不是尋常兔子的紅色或黑色,而是一種淡淡的、近乎透明的乳白色,在熒光映襯下,顯得有些空洞。
這情景太過詭異。一隻會發光的兔子?像是從神話裡跑出來的。父子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敢貿然上前。爺爺折了根長樹枝,遠遠地捅了捅那兔子。兔子動彈了一下,確實是活的,溫熱的,並非什麼幻影。
猶豫再三,畢竟是不忍,也帶著幾分對未知的敬畏,父子倆還是上前,小心翼翼地扳開獸夾,解救了那隻奇異的白兔。兔子後腿受傷不重,脫離束縛後,它似乎並不十分驚慌,只是用那雙乳白色的眼睛“看”了兩人一眼,然後一蹦一跳,帶著那身柔和的光芒,慢慢消失在漆黑的樹林深處,光亮漸行漸遠,最終被林木吞沒。
回去後,這件事成了爺倆很久的談資,也在附近幾個山村傳開了。有見識的老人說,這怕是遇到“仙家”了,是山裡的靈物,幸虧你們心善放了它,若是傷了或捉了,恐怕要招來禍患。程成後來也問過我這到底可能是什麼,是特殊的品種?還是沾染了發光菌類?在那種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似乎都難以解釋。那朦朧的熒光和乳白的眼瞳,成了獵人故事裡一個美麗又神秘的謎。
第三個故事:密林深處的巨吼
這件事,是程成父親壯年時獨自遇到的。那時他已是個經驗極其豐富的老獵人,對山林裡各種動物的叫聲、習性瞭如指掌。
有一次,他為了開闢新的獵場,深入一片以往很少涉足的原始林區。那是一片真正的處女地,古木參天,藤蘿密佈,陽光都難以透入,氣氛格外幽深。
下午時分,他正放輕腳步,仔細搜尋地上的獸跡。突然——
“嗷嗚——嗡————!!”
一聲難以形容的巨吼,從森林極深處猛然爆發,席捲而來!
那聲音之大,震得林葉撲簌簌作響,父親感覺腳下的地面都隱隱震顫。它低沉渾厚如蠻牛怒哞,卻又帶著虎豹般的暴戾與穿透力,尾音拖得很長,在密閉的山谷間迴盪,激起層層迴音。更重要的是,伴隨著這駭人的吼聲,父親清晰地聽到了“咚…咚…咚…”的沉重腳步聲,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緩慢而有力,顯示出發出聲響的傢伙,體型絕對大得超乎想象。
父親立刻伏低身體,緊貼一棵巨樹,獵槍指向前方,渾身肌肉繃緊,連大氣都不敢喘。他熟悉山裡所有大型動物——黑熊、野豬、甚至偶爾傳聞的華南虎——的叫聲,但沒有一種能與此刻聽到的相匹配。這聲音更原始,更蠻荒,更具壓迫感,彷彿來自某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幸運的是,那沉重的腳步聲和駭人的吼聲,似乎是朝著森林更深處移動,漸漸遠去,並沒有向他這個方向來的意思。父親在原地屏息凝神等了許久,直到一切重歸寂靜,只有山風吹過樹梢的嗚咽,才敢慢慢退走。
後來他跟程成提起,依然心有餘悸,又帶著獵人的困惑與好奇:“那動靜,真不知道是個啥玩意兒。我這輩子都沒聽過第二回。你說要是它當時朝我來了……” 他沒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程成則開玩笑說:“爸,您該不是碰上恐龍了吧?”
這些,就是程成講述的,關於他那位“末代獵人”父親,在山林歲月中留下的幾個奇異碎片。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詭遇,有宛如童話的異象,也有對自然深不可測的敬畏。隨著獵槍入庫,山道漸隱,這些故事也和那些隱入群山的老獵人一樣,慢慢變成了口耳相傳的、真假難辨的遙遠傳說。但每當夜幕降臨,山風呼嘯時,或許那些故事裡的影子,依然在那片古老的山林中,靜靜徘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