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文淵從他奶奶那兒聽來的,講的是奶奶年輕時,她們村裡發生的一件真事兒。
奶奶說,她們村兒叫“榆樹溝”,村裡頭有一間頂氣派的老宅子,青磚灰瓦,高高的馬頭牆,據說是前清時候一個姓楚的大戶人家建的。可這楚家後來不知怎麼的,在外頭惹了天大的禍事,仇家僱了一幫子悍匪,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摸進村子,把楚家滿門上下幾十口人,不論主僕老幼,殺了個乾乾淨淨。據說就剩下一個當時在外地收租的老太爺躲過一劫,可老太爺回來看到慘狀,沒幾年也悲鬱成疾,跟著去了。好好一座大宅院,自此就成了村裡人談之色變的凶宅。
那時候兵荒馬亂的,訊息傳得也邪乎。這麼大一座宅子,即便在太平年月也值不少錢,可出了這檔子事,莫說本村,就是方圓百里也沒人敢沾邊。宅子荒在那兒,風吹雨打,門樓上的漆彩剝落了,院子裡雜草長得比人都高,白日里看著都陰氣森森。
宅子沒了主,按老規矩,就歸了村裡公產。當時的村長是個精明的生意人,總覺著這麼大一塊“肥肉”荒著太可惜,心心念念想把它脫手換點錢。可凶宅的名聲在外,正經人誰敢要?一來二去,村長就動了歪心思,打算“包裝”一下賣出去。
也是湊巧,有那麼一天,村裡真來了一戶外地人。姓何,夫妻倆帶著一個老媽子和兩個半大孩子,據說是從南邊過來,準備在附近的“清河鎮”上做點綢布生意,想先在鎮子附近找個落腳處。村長一看,覺得機會來了,立刻熱情地迎上去,把楚家老宅誇得天花亂墜:地段好,離鎮子近;房子寬敞,祖上出過舉人,風水旺;關鍵是價錢“特別實惠”,幾乎是白送,就圖個結交新鄰。
何掌櫃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看著那高門大院雖然有些舊,但骨架還在,確實氣派,價錢又低得離譜,心裡便有些活動。加上村長巧舌如簧,連哄帶騙,說什麼“宅子久了沒人住,缺了點人氣,你們一家熱熱鬧鬧住進去,正好添添旺火”,何掌櫃半信半疑,但貪便宜的心思佔了上風,沒怎麼細打聽,就掏錢把宅子買了下來。
交割完畢,何家緊著收拾了一下,趕在日落前搬了進去。沒想到,搬進去的頭一天晚上,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約莫到了後半夜,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整個榆樹溝突然像炸了鍋一樣。先是一陣淒厲的、變了調的哭喊聲從楚家老宅方向傳來,緊接著就是連片的狗吠,然後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奶奶說,當時她也被驚醒了,跟著爹孃披上衣服跑出去看,只見村子裡男女老少,都提著燈籠、舉著火把,驚疑不定地往村西頭楚家老宅那邊湧。
等大家聚到宅子門前,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剛搬進去的何家一家人,一個不少,全都沒在屋裡,而是衣衫不整、蓬頭垢面地擠坐在大門外的石階上,個個面如土色,渾身篩糠似的發抖。何掌櫃更是失了魂一樣,站在門口,對著黑漆漆的宅院跳著腳大罵,罵得極其難聽,但翻來覆去就是一個意思:“哪個喪盡天良、挨千刀的王八蛋,把這鬧鬼的凶宅賣給我?!你們全村人都知道這房子不乾淨,合起夥來坑害我們外鄉人是不是?!”
村民們面面相覷,有那心眼兒壞或者好事兒的,就故意擠上前問:“何掌櫃,您這話說的,我們咋不知道?您到底看見啥了?說出來聽聽,是不是誤會了?”
何掌櫃氣得渾身哆嗦,在眾人七嘴八舌的追問下,才帶著哭腔,斷斷續續說出了剛才的恐怖經歷。
原來,他們一家趕路勞累,收拾完草草吃了晚飯,早早就睡下了。睡到半夜,何掌櫃被一陣奇怪的窸窣聲和隱隱約約的說話聲驚醒。他起初以為是進了賊,心裡一緊,悄悄披衣下床,湊到窗邊,用手指蘸了點唾沫捅破窗紙,往外院瞧去。
這一瞧,嚇得他魂飛魄散!
只見清冷的月光下,原本空蕩蕩、雜草叢生的院子裡,此刻竟影影綽綽,人來人往!有穿著長衫馬褂的老者揹著手踱步,有梳著髮髻的婦人在井臺邊似乎打水,還有幾個穿短褂的小廝模樣的人影在搬運東西,甚至能看到小孩跑動的身影……儼然是一戶大戶人家日常起居的景象!
何掌櫃冷汗瞬間就下來了。這深更半夜,哪來這麼多人?而且看穿著打扮,分明不是今時之人!他猛地想起村長那閃爍的言辭和村民們白天的異樣眼神,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他。
他連滾爬回床邊,死死捂住妻子的嘴把她搖醒,又去叫醒了睡在隔壁的老母親和孩子,還有跟著來的一個遠房表親。一家人聚在內室,大氣不敢出,從門縫、窗縫偷偷往外看。這下看得更清楚了:院子裡那些人影,舉止自然,彷彿真的在生活,但所有的動作都悄無聲息,像一場荒誕的啞劇。他們彼此間似乎還在交談,嘴唇開合,卻沒有任何聲音傳來,只有一種冰冷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
何家老母親當時就嚇得念起了佛,兩個孩子緊緊抱在一起,眼淚在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就在這極度的恐懼中,何掌櫃那位年輕的表親,大概是嚇得想往後縮,無意間一回頭——
“啊——!”
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抽氣,差點當場暈厥。只見眾人身後,那張他們搬進來時嫌笨重沒動的老舊太師椅上,不知何時,端坐著一個穿著黑色壽衣、面容枯槁灰敗的老頭!老頭一雙渾濁的眼睛,正幽幽地、直勾勾地盯著他們這一家不速之客!
這一下,所有人心理的防線徹底崩潰了。什麼行李細軟都顧不上了,一家人連哭帶喊,互相拉扯著,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房門,穿過那無聲的、鬼影幢幢的庭院,直奔大門,逃了出來,然後就癱坐在門口的石階上,再也動彈不得。
聽完何掌櫃帶著哭腔的講述,圍觀的村民們鴉雀無聲。有些老人暗暗搖頭嘆息,有些婦人雙手合十默唸佛號,更多人臉上露出“果然如此”又夾雜著同情和後怕的複雜神情。奶奶當時就站在人群裡,雖然沒親眼見到那晚的恐怖景象,但何家人那魂飛魄散的樣子,以及他們講述中那些清晰的細節,讓她深信不疑,也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奶奶最後總是感慨地說:“這件事兒,在咱們榆樹溝,當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打那以後,那楚家老宅就更邪性了,連白天都沒人敢從它門口的大路走,寧可繞遠道。那何家人,聽說天沒亮就收拾了點隨身東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村子,再也沒回來過。那宅子,也就一直那麼荒著,直到我離開家鄉那年,也沒人再敢打它的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