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得往回說到零幾年。周海,老家在關中地區的河陽市,早些年開始自己做生意,一直在河陽搞紅酒批發,做得還算不錯。
後來周海回憶說,當年他能振作起來創業,其實是被母親給“激”出來的。剛畢業那陣,他整個人頹在家裡,沒日沒夜地打遊戲,足足一年,幾乎不出門,跟社會脫了節。終於有一天,母親忍無可忍,抱起他的電腦主機,從他家三樓窗戶直接扔了下去。就為這個,母子倆大吵一架。母親在氣頭上,話也說得重:“你這樣下去,能有什麼出息?要是離了這個家,你連活路都找不著!”
這話傷了當時年輕氣盛的周海,卻也像一根鞭子抽醒了他。他憋著一口氣,決心非得混出個樣子來。這小子腦子活,運氣也不錯,摸索了不到半年,竟真把第一家小公司給張羅起來了。
生意上了軌道,周海也結識了不少生意場上的朋友,其中好些人心腸熱,大夥兒透過網路平臺,組成了一個小小的愛心團體。說白了,就是一群有點餘力的人,自發去一些貧困山區,看望孤寡老人、留守兒童,送點錢糧衣物。周海把不少業餘時間都投在了這頭。那會兒他才二十出頭,精力旺盛,跑遍了省裡不少窮鄉僻壤,受過他幫助的家庭少說也有二三十戶。
就在他們這個小團體活動期間,有位熱心的趙大姐從網上了解到一個資訊:在隔壁省隴原地界的深山裡,有個極其偏僻的小村子,叫“坳子坪”。那裡人口稀少,土地貧瘠,家家戶戶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更揪心的是,村裡還有幾戶孤寡老人和失去雙親的孤兒,急需外界幫助。
周海他們一合計,立刻著手準備。採買了米麵糧油、學習用品和過冬衣物,裝滿了車,一行人便朝著那個地圖上都難找的山坳出發了。
路上,大家說說笑笑,談論著山區的貧困和即將展開的幫扶,誰也沒想到,前方那個寂靜的村莊裡,會有什麼樣的東西在等待著他們。
車子越開越偏,路越來越窄,最後幾乎是在碎石和黃土坡上顛簸。有人看著窗外感嘆:“怪不得這麼窮,您瞧這地方,四面都是光禿禿的山,連塊像樣的平地都難找,莊稼可怎麼長?” 時值盛夏,但越是接近村子,車窗外灌進來的風卻帶著一股莫名的陰涼,讓幾個穿著短袖的人起了雞皮疙瘩。不過大夥兒只當是山裡氣溫低,沒往深處想。
當那個村子真正出現在眼前時,所有人都沉默了。一個詞:破敗。彷彿時間在這裡停滯了三十年。土坯房歪歪斜斜,很多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用塑膠布或茅草蓋著。村道坑窪,汙水橫流。已是二十一世紀初,這裡的生活狀態卻原始得讓人心頭髮緊。周海他們見此情景,心裡那點助人的熱忱更強烈了,恨不得把帶來的所有東西都留下。
但幫人得幫到點上。他們先找到村裡的老村長,想了解清楚最困難的是哪幾戶。老村長是個黝黑乾瘦的老漢,抽著旱菸,掰著手指頭給他們數:孤寡老人有四戶,孤兒有兩個,其他人家雖然也難,但勉強還能對付。
然而,在接下來的交談中,周海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只要話題一轉到那兩個孤兒中的一個——一個六歲左右的男孩時,老村長的眼神就開始躲閃,言辭含糊,總是想把話頭引到另一戶孤兒或者那幾個孤寡老人身上去。
在商場歷練了幾年的周海,心裡泛起了嘀咕:莫不是這男孩跟村長有什麼過節?或者是他親戚家的孩子,村長故意冷落?這反而激起了他的執拗勁兒,非要村長帶他們去那男孩家看看不可。
其實,如果當時聽了村長委婉的勸阻,遠遠避開,也就沒有後面的事了。可週海偏不信這個邪,再三要求。老村長拗不過,下午時分,只得領著他們往村西頭走。遠遠指著一處低矮的、比別家更顯破敗的土坯院牆,村長就停下了腳步,臉色變得很不自然,腳步開始往後蹭,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你們自己過去吧,我就不過去了。
這細微的退縮,若是平時,周海或許會警覺。但當時他們可能被扶貧的熱情衝昏了頭,加上人多膽壯,同行的三個人(包括堅持要來的周海)徑直朝那小院走了過去。
走在前面的趙大姐伸手推開那扇虛掩的、吱呀作響的木板門,剛往裡走了兩步,突然發出一聲短促而驚恐的尖叫,猛地倒退回來,臉色煞白。
“怎麼了姐?” 周海和另一個同伴忙問。
趙大姐不說話,只是用力拽著兩人的胳膊往外拖,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驚慌。幾人被她踉踉蹌蹌拉出院子,一直走到十幾米外的一棵老槐樹下,趙大姐才拍著胸口,聲音發顫地說:“你們……你們剛才沒看見?我一推開門,往正屋那兒一看,一個白影子……‘唰’一下就飄過去了!”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得幾人透心涼。聯想到村長之前古怪的態度,他們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這院子恐怕真有點“不乾淨”。
幾人連忙退回村長那邊。老村長遠遠站著,見他們回來,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複雜神情。在周海他們的追問下,村長蹲在土坡上,狠狠嘬了幾口旱菸,才重重嘆了口氣,道出了實情。
他說,不是自己偏心,更不是和那孩子有仇。恰恰相反,是怕這些城裡來的好心人出事,他擔待不起。這房子,在村裡是出了名的“不乾淨”。
“那娃,命苦啊。” 村長聲音低沉,“他爹媽早年到河陽打工,有年春節回來,坐的長途車在山路上出了事,整輛車翻到深溝裡去了,人……都沒找全乎。家裡就剩下奶奶帶著他。一老一小熬了兩年多,老太太也病死了,是村裡人湊錢給傳送的。那時這小娃才四歲多,現在眼看快六歲了。”
“娃本來挺活泛,奶奶一走,就再也不說話了。村裡人心善,東家給口吃的,西家給件衣裳,總不能讓娃餓死。可後來……就出怪事了。” 村長壓低了聲音,“有幾戶常給他送飯的人家都說,有時候看見他那屋裡,有‘人’影在晃,穿著一身白衣服,模樣嚇人。而且他那破屋子,時不時還像是被人收拾過,雖說還是窮家破業,但總比完全沒人管要齊整些。”
“一來二去,話就傳開了。都說這坳子坪有間‘鬼屋’,那沒爹沒孃的娃,是讓一個鬼給養著的。附近幾個村都知道這事。”
聽完村長的講述,周海一行人面面相覷。說不信吧,趙大姐親眼看見了白影;說信吧,“鬼魂照顧孤兒”這種事,聽著也太像志怪小說了。可不管信不信,再讓他們進那個院子,是沒人敢邁步了。
偏偏周海是個不信邪、脾氣倔的主。他覺得村長的話半真半假,加上自己向來對這些神神鬼鬼的事不大畏懼,一股莫名的勁頭上來,他決定:非得自己再進去看個究竟不可。
同行的人怎麼也攔不住。最後,只有一個平時膽子還算大的兄弟,硬著頭皮陪他返回那間老宅。
兩人在院門外做了半天心理建設,遠處是同伴們緊張觀望的目光。他們深吸口氣,再次推開那扇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叢雜草在風裡搖晃。他們不敢直接進屋,就在不大的院子裡挪步,一邊揚聲喊:“有人嗎?小朋友?在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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