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發生在2016年。
那會兒張磊跳槽到了新單位,老闆給安排宿舍。讓他奇怪的是,別人都是四人間、六人間,他卻分到一個單間。單間在走廊盡頭,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漆面斑駁,門牌號都磨得看不清了。他心裡還挺高興,這要是自己租,一個月怎麼也得一千塊。
第一天搬到宿舍,他收拾到很晚。這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角落裡還有一面落滿灰的穿衣鏡。他把鏡子擦了擦,照了照自己,總覺得鏡子裡的自己有點怪,但說不上來哪裡怪。他沒多想,拉上窗簾睡了。
第二天上班,所有同事都用異樣的眼光看他。那種眼神他說不上來,像看一個將死之人,又像看一個怪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挺整齊,臉上也沒什麼髒東西。他衝同事們笑了笑,沒人回應他。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端著餐盤坐到幾個同事旁邊,笑著說:“哥幾個,怎麼了這是?我臉上有花啊?”
幾個人面面相覷,支支吾吾。有一個年紀輕的剛想張嘴,旁邊一個年長的就踢了他一腳。氣氛尷尬得要命。
吃完飯,一個脾氣直衝的男同事把他拉到樓梯間,關上門,壓低聲音說:“兄弟,我跟你講個事,你聽完別慌。”
張磊點點頭。
那同事點了根菸,深吸一口,說:“一年半以前,我剛來這家公司,也是被分到那個單間。”
張磊心裡咯噔一下。
同事繼續說:“一開始我也挺高興,單間多爽。可住了三四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他睡得早。半夢半醒間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床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女的,穿一身綠衣服,是那種很老氣的軍綠色,款式像九十年代的西裝,肩膀墊得方方正正,硬邦邦的。下身是深藍色工裝褲,褲腿挽著,腳上蹬著老式黑皮鞋,鞋頭磨得發白,沾著些幹了的泥點子。她手裡領著一個小孩,兩三歲的樣子,看不出男女,頭髮短短的,貼在頭皮上,臉色灰白灰白的,像剛從土裡刨出來。
那小孩穿的衣服,他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普通的衣服,是那種燒給死人的紙紮衣服,硬邦邦的,衣服上有明顯的摺痕,像剛從紙紮店裡拿出來還沒撐開。衣服表面反著一種奇怪的光,不是布料該有的光澤,是蠟紙的那種反光,油膩膩的。衣領上還有一朵紙紮的小花,白色的,已經有點發黃。
那女人看著還算正常,只是臉色慘白,白得不像活人,眼睛是睜著的,可瞳孔是散的,沒有焦點。她手裡牽著那個小孩,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那小孩的臉是青灰色的,五官像畫上去的——眉毛是描的,眼睛是點的,嘴唇是抹的,嘴角掛著一絲笑,那種紙人上常有的、僵硬的笑。它歪著頭,眼睛卻直直地盯著床上的他。
母女倆就那麼站在床邊,離他不到兩米遠。屋裡沒開燈,窗外也沒有月光,可他偏偏能看清她們的臉,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
他僵了二三十秒,感覺自己的血都涼了。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手腳冰涼,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把衣服都浸溼了。他想喊,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想動,四肢像被釘在床上,完全不聽使喚。
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又粗又急,像拉風箱。可那母女倆一點聲音都沒有,連呼吸聲都沒有。整個房間死一樣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後來他實在受不了了。他這人脾氣衝,膽子也比一般人大,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坐起來,張嘴就開始破口大罵。罵得特別髒,祖宗十八代都罵出來了,罵得嗓子都劈了。他一邊罵一邊往後退,退到牆角,抄起桌上的水杯就砸過去。
水杯穿過那對母女的身體,砸在牆上,“啪”的一聲碎了。玻璃碴子濺得到處都是,有一片從他臉上劃過,劃出一道血痕。
那對母女紋絲不動。就那麼站著,盯著他,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東西。那小孩嘴角的笑,好像還大了一點。
隔壁幾個同事被吵醒了,有人拍門:“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門一響,外邊人一說話,那母女倆唰地一下就不見了。不是走,不是跑,是直接消失,像電視關機一樣,前一秒還在,後一秒就沒了。
他癱在牆角,渾身發抖,臉上那道血痕還在往外滲血。外面的人砸門砸得更響了,他爬過去開了門,幾個同事衝進來,看見一地的玻璃碴子,看見他臉上的血,都嚇了一跳。
那天晚上他沒敢再住,搬到同事房間擠了一宿。第二天去找老闆,老闆聽完臉都白了,支支吾吾半天,說那個單間以前確實出過事,但具體什麼事不肯說。他追問,老闆就擺手,說你別問了,給你換個宿舍。
他後來問那個脾氣直的同事,那對母女到底是誰。同事搖搖頭,說不知道。只知道這樓蓋之前,這片地是個老廠區,九十年代出過事。據說是一對母女,女的在廠裡上班,孩子沒人帶,她就把孩子帶到車間。結果有一天機器出故障,孩子不知道怎麼掉進去了,當場就沒了。那女人受不了刺激,當天晚上就……同事沒往下說,只是指了指窗外那棟舊樓的方向。
“具體什麼事,沒人願意說。”同事拍拍他肩膀,“反正你現在也搬出來了,別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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