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冬天,甘肅銀川。
那年平安夜,曉雯跟表哥阿峰約好去KTV聚會。傍晚六點多出門時,天已經黑透了。銀川的冬天乾冷乾冷的,零下十幾度的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子,撥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阿峰開著他那輛舊桑塔納,曉雯坐在副駕駛,一路聊著晚上要吃什麼宵夜。曉雯嘴饞,唸叨著烤羊肉串,加很多辣椒的那種。
車開上一條快速路後,路況變得陌生起來。
“這路怎麼不對?”阿峰放慢車速,皺著眉頭往外看。曉雯也發現了,這條路他們以前走過,兩邊根本不是這樣的。路邊的白楊樹沒了,路燈也沒了,只剩下黑漆漆的空地,一眼望不到邊。月光很淡,照在地上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一個路牌,綠色的,上面寫著三個白字:植物園。
曉雯愣住了。她在銀川長大,這片地方從來沒聽說過有植物園。她揉了揉眼,路牌還在那兒,清清楚楚。
“開錯了吧?剛才應該右轉。”她話音剛落,阿峰也開始東張西望,他也看見了那個路牌。
正當兩人討論著要不要掉頭,路邊出現了一個女人。
她就站在路邊的荒地上,離公路也就十來米遠。四十多歲的樣子,胖胖的,矮矮的,身上髒兮兮的,頭髮亂糟糟披著,遮住了半邊臉。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公路的方向,眼神呆滯,空洞,像在等什麼,又像要往公路上衝。
起初曉雯以為她想自殺。可下一秒,她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
那女人穿著一身夏天的衣服。薄薄的紗裙子,是那種碎花的,露著胳膊露著腿,腳上是一雙涼鞋,白色的,沾滿了泥。
零下十幾度的平安夜,銀川的冬天能把人凍成冰棒。曉雯自己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圍巾手套全副武裝,坐在車裡還覺得冷。那女人這樣穿著,別說站一會兒,站幾分鐘就會失去知覺,凍死在外面。可她就那麼站著,像站了很久很久,一動不動。
“你看見了嗎?”阿峰聲音發顫,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那女的……那女的穿夏裝?”
曉雯說不出話,只是拼命點頭。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女人,那個女人也盯著公路,始終沒有看他們一眼。
“這他媽是人是鬼……”
話音剛落,車底下傳來一聲巨響。
嘎噔——
整個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那種感覺太真實了,像壓過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像壓過一具屍體。曉雯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起來,頭差點撞到車頂。阿峰猛地踩剎車,輪胎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兩人同時回頭往後看——
車後的路面上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阿峰的臉白了,白得像紙。他一腳油門踩到底,發動機轟鳴,車速瞬間飆到一百多。曉雯死死抓住車窗上的扶手,指甲都嵌進塑膠裡,心跳得像擂鼓。兩人誰都沒說話,車裡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和粗重的呼吸聲。
開了大概一兩公里,車速剛慢下來,前方又出現了東西。
公路正中間,立著一個土堆。
不是普通的土堆,是墳頭。一個完整的墳頭,上面長著枯草,草在風裡瑟瑟發抖。墳頭前面插著白幡,已經破破爛爛的,在寒風裡飄動。旁邊還擺著祭品——幾碟發黑的點心,幾根燒過的蠟燭,還有一堆紙錢灰燼,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曉雯的腦子嗡的一聲。這是快速路,雙向四車道,柏油路面平坦寬闊,正中間怎麼會有墳頭?
阿峰把車往路邊靠,慢慢停下來。兩人坐在車裡,死死盯著那個墳頭,誰也不敢動。墳頭就那樣立在路中央,白幡飄動,紙錢灰在地上打著旋兒。月光照在上面,慘白慘白的。
他們僵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是掉頭回去?還是硬著頭皮往前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