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請您冷靜。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相關證據和流程已經核實。遺體打撈時狀況……不便家屬直接辨認,但隨身物品和初步的DNA比對(她謊稱)支援這一結論。具體的死亡證明和火化證明,您可以前來檢視。” 楊凌繼續用那種冰冷的、官方的口吻說道,然後報出了殯儀館的詳細地址和聯絡方式,最後補充了一句,“請節哀。”
說完,她不給ya任何追問的機會,立刻結束通話了電話,並將那張不記名的手機卡拔出,折斷,扔進了路邊的下水道。
做完這一切,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渾身脫力,劇烈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後背。她扮演了死神,宣判了“楊凌”的死亡。而電話那頭,ya瞬間崩潰的哭喊和不可置信的尖叫,彷彿還在她耳邊迴盪,讓她胃裡一陣翻攪,幾乎要嘔吐出來。
她不知道ya是如何將這個訊息傳達給其他姐妹的。她不敢想。
但她知道,她們會來。一定會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不信,她們也會飛蛾撲火般趕來,親眼確認這個“事實”。
第二天,楊凌用“凌靈”的新身份,在殯儀館附近一個能看到入口的、隱蔽的小山坡上,早早地等待。她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帽子和口罩,將自己隱藏在灌木叢的陰影裡。
接近中午的時候,幾輛黑色的商務車風馳電掣般地駛來,急停在殯儀館簡陋的停車場。車門猛地拉開,十一個熟悉的身影踉蹌著衝了下來。她們每個人的臉色都慘白如紙,眼睛紅腫得嚇人,有些人幾乎是互相攙扶著才能站穩。ya走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筆直,但微微顫抖的肩膀和緊抿到發白的嘴唇洩露了一切。傅菁扶著她,臉色是前所未有的灰敗。楊超越被吳宣儀和徐夢潔死死架著,她似乎已經完全崩潰,眼神渙散,臉上淚痕交錯,嘴裡喃喃地重複著“不是真的”。其他人也都是一副魂飛魄散、悲痛欲絕的模樣。
她們跌跌撞撞地衝進殯儀館的管理處。楊凌在山坡上,聽不到裡面的聲音,但她能看到,不到十分鐘,ya和傅菁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走了出來,走向骨灰寄存處。其他人在門口等候,互相緊緊擁抱著,哭聲隱約傳來,撕心裂肺。
又過了一會兒,ya和傅菁走了出來。ya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深色的、四四方方的、冰冷的小盒子——那是殯儀館提供的最廉價的、空無一物的骨灰盒,裡面或許只有一捧塵土或一點其他替代物。但在她們眼中,那就是“楊凌”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灰白的痕跡。
就在ya捧著那個盒子走出寄存處門口的瞬間,一直在門口強撐著的楊超越,猛地掙脫了攙扶,撲了過去。她看著ya手裡那個小小的盒子,瞳孔驟縮,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到極致的悲鳴,然後雙腿一軟,直直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只是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碰那個盒子,又不敢,最終只能死死抓住ya的褲腳,發出一聲聲破碎的、野獸般的哀嚎。
其他女孩也瞬間圍了上來,看著那個骨灰盒,所有的強忍、所有的僥倖、所有的希望,在這一刻徹底灰飛煙滅。痛哭聲、呼喊聲、絕望的質問聲……響成一片,將殯儀館這片本就肅穆的地方,變成了人間地獄。
ya捧著骨灰盒,身體晃了晃,幾乎要倒下,被傅菁用力扶住。她低著頭,看著懷裡那個冰冷的盒子,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洶湧地砸落在盒蓋上,濺開一片溼痕。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幾聲破碎的氣音。
傅菁緊緊摟著她的肩膀,自己的眼淚也無聲滑落,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失去了所有焦距。
山坡上,灌木叢後。
楊凌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牙齒深深陷入手背,留下帶血的牙印。她的視線早已被淚水模糊,身體因為劇烈的顫抖和壓抑的哭泣而蜷縮成一團。看著姐姐們崩潰的一幕,看著ya手中那個象徵著她“死亡”的盒子,看著楊超越跪地悲鳴的絕望,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生生剜了出來,碾碎,再撒上鹽。
每一道哭聲,都像鞭子抽打在她的靈魂上。
每一張痛苦的臉,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記憶裡。
這就是她要的結果。
這就是她選擇的,“保護”她們的方式。
多麼殘忍,多麼愚蠢,又多麼……無可奈何。
不知過了多久,殯儀館門口的混亂稍稍平息,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傷和麻木的淚水。女孩們互相攙扶著,ya捧著那個骨灰盒,像是捧著全世界最沉重的負擔,一步一步,挪向停車的方向。她們的身影,比來時更加佝僂,更加破碎,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直到車子緩緩駛離,消失在縣道盡頭,楊凌才從灌木叢後癱軟地滑坐在地上。她鬆開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背,淚水混合著血水,糊了滿臉。
她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著空無一人的山坡,對著那片承載了巨大悲傷的天空,也對著自己早已死去的心,嘶啞地、無聲地吐出幾個字:
“抱歉了……這是……唯一的辦法……”
說完,她掙扎著爬起來,擦去臉上的淚和血,最後看了一眼殯儀館那冰冷的建築,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姐姐們離開的方向,背對著“楊凌”被宣告死亡的地方,一步一步,朝著與她們完全相反的方向,踉蹌著,卻也決絕地,離開了。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投射在荒涼的土地上,像一個真正的、無家可歸的幽靈。
“凌靈”活了。
“楊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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