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顫抖著手點開新聞,快速瀏覽。報道簡略,卻列出了關鍵資訊:股價崩盤、專案爛尾、資金鍊斷裂、高管被查……時間線正好從三個月前開始加速崩塌。新聞配圖是星耀文化辦公樓前蕭索的景象,與她記憶中那個光鮮亮麗卻藏汙納垢的地方判若兩地。
一股冰冷的顫慄從脊椎竄起,隨即是洶湧而來的、幾乎讓她暈眩的複雜情緒。
高興?當然有。那個用最骯髒的手段威脅她、逼迫她走到如今地步的魔窟,終於垮了。那些視她如螻蟻、隨意拿捏她所愛之人命運的人,得到了報應。一股惡氣似乎終於得以吐出。
但緊接著,更猛烈、更窒息的自責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
如果……如果星耀這麼容易就能被扳倒,如果威脅的源頭並非堅不可摧,那麼她這三個月來的所作所為,她施加在姐姐們身上的那些堪稱酷刑的“保護”,她選擇的這條自我放逐、自我毀滅的道路……究竟算什麼?
她以為自己在保護她們免受滅頂之災,她以為自己的犧牲是必要的代價。可如今看來,那威脅或許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麼絕對?方廷皓……一定是方廷皓做的。他有這個能力。如果他早一點出手,或者,如果她當時能再多信任他一點,多信任姐姐們一點,把威脅說出來,一起想辦法……是不是結局就會完全不同?
她不必“死”,姐姐們不必經歷這肝腸寸斷的“失去”,她們十二個人,或許還能在一起,面對風雨,共同度過難關。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她成了活著的幽靈,她們揹負著“死亡”的陰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淚,所有的破碎,都源於她自作聰明的、愚蠢的、不信任的“犧牲”。
“啊……”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嗚咽從喉嚨裡擠出,凌靈猛地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洶湧而出。便利店空曠安靜,只有冷櫃運作的低鳴。她蹲在櫃檯後面,瘦削的肩膀劇烈抖動,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高興與自責瘋狂撕扯著她。星耀的倒塌,解除了最大的外部威脅,卻也像一面殘酷的鏡子,照出了她選擇中的“可能不必”與“無謂犧牲”。這份認知比單純的絕望更折磨人。她不僅僅失去了過去,如今連那場“犧牲”的意義,都在搖搖欲墜。
她哭到幾乎虛脫,直到交接班的同事來了,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她倉促擦乾臉,低著頭離開便利店。
走在凌晨清冷的街道上,一個念頭無比清晰、無比強烈地衝撞著她的腦海,壓倒了所有猶豫和恐懼:
回北京去。
不是以楊凌的身份,那已“死亡”。
不是去相認,她沒有資格。
但至少,離她們近一點。在她們看不見的地方,看著她們。也許……也許有一天,當她們真的走出傷痛(儘管她知道這不可能完全),當她自己積攢夠勇氣(儘管她懷疑是否存在),或者,僅僅是為了贖罪般地,感受著與她們同在一片天空下的、微弱的聯結。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瘋長。
她用最後的積蓄,買了一張飛往北京的經濟艙機票。依舊用“凌靈”的身份。在飛機起飛的轟鳴中,她看著下方逐漸變小的城市燈火,感覺自己正飛向一個既是歸宿又是刑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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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北京,某高檔別墅區邊緣,一棟相對小巧、位置僻靜的獨棟別墅,以“凌靈”的名義,透過一家代理公司,簽下了一年的租約。租金高昂,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積蓄,並預支了未來一段時間便利店工作的薪水(她謊稱家中有事需要預支)。別墅的前任租客是位常駐海外的商人,傢俱齊全,裝修簡潔,最重要的是——它的後院柵欄外,隔著一條僅供行人透過的小徑和一片疏朗的綠化帶,斜對面正是“火箭少女101(12)”成員們合住的那棟知名別墅的側翼。從二樓書房的窗戶,恰好可以望見那邊別墅部分割槽域的燈光,以及偶爾在庭院中閃過的身影。
凌靈搬了進去,只帶了一個小小的行李箱。她將書房窗簾換成厚重的遮光布料,卻在角落留了一條不易察覺的縫隙。
入住的第一天夜晚,她蜷縮在書房角落的地毯上,透過那條縫隙,望向對面。晚上九點多,對面別墅的燈光大部分亮著,尤其是三樓——那是她們的舞蹈練習室和音樂室所在。她能隱約聽到極輕微的、有節奏的音樂鼓點傳來,斷續而執著。
過了一會兒,練習室的燈光熄滅。幾個身影陸續出現在二樓的露臺上。隔著距離和夜色,面容模糊,但她能認出那些熟悉的身形輪廓。她們似乎只是站著,偶爾有人抬手似乎擦了擦臉,沒有人說話,只是靜靜望著夜空,或望著院子裡的黑暗。那種沉默,隔著這麼遠,依然沉重得讓人窒息。
她們站了大約十幾分鍾,便默默回了屋,燈光逐次熄滅,最後只剩下一兩盞夜燈微弱的光。
凌靈在黑暗裡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際泛白。
她回來了。以“凌靈”的身份,住進了離她們最近,也最遠的牢籠。
她是一座孤島,隔著無法跨越的海峽,守望另一片籠罩在悲傷迷霧中的陸地。贖罪剛剛開始,而未來,依舊是無盡的、無聲的、咫尺天涯的荒涼。
但她知道,這是她選擇的路。在威脅解除的現在,這守望本身,已成她存活下去的唯一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