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英子通紅著眼睛,頭髮汗溼貼在臉上,還揹著個布袋子,愣了一下,“你……你這是怎麼了?”
鈺姐也放下書和咖啡杯,優雅地站起身,關切地走過來:“英子?怎麼了孩子?快進來涼快涼快。吃飯了嗎?臉色怎麼這麼差?”她聲音溫柔,帶著南京口音的普通話很好聽。
英子站在門口,冷氣吹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看著屋裡舒適整潔的環境,看著鈺姐關切的眼神,再想想自己剛剛逃離的那個令人窒息的家,鼻子一酸,差點又掉下淚來。
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只是搖了搖頭,啞著嗓子說:“鈺阿姨,我……我沒事。”
常松家,低氣壓比外面悶熱的天氣更讓人窒息。
常守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大娘在一旁不停給他順氣,喂水。
常松蹲在院子裡,抱著頭,像個雕塑。
過了好久,常松猛地站起來,走進屋,看著床上倚著的大伯,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大伯,大娘。我就說最後一遍。李紅梅,我娶定了。蒲小英,那就是我親閨女。你們同意,咱們高高興興是一家人。你們不同意……”他頓了頓,喉結滾動,“那我常松,就打一輩子光棍。你們就當沒我這個侄兒。”
常守財一聽,猛地坐直,指著常松,氣得話都說不連貫:“你……你個孽障!你是要氣死我啊!我們老常家……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這麼個糊塗東西!非要撿人家的破鞋!穿人家的舊衣!你……你……”
大娘哭天搶地:“小松啊!你不能這麼狠心啊!你大伯身體不好啊!你這不是要他的命嗎!我們指望誰啊……”
常守財越罵越難聽,方言俚語夾雜著最惡毒的詛咒,什麼“千人騎萬人跨的貨色”、“帶犢子的母驢”、“絕戶頭的命”……一句句像毒針一樣射向常松。
常松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響,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本性孝順老實,被逼到這份上,已是極限。他聽著那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想到紅梅的委屈沉默和英子決絕的眼淚,一股邪火猛地竄上天靈蓋!
這世上最沉重的枷鎖,從來不是鐵鏈,而是你用在乎的人親手為你鍍上的金箍,它讓你在每一次想要抬頭做自己的時候,都痛徹心扉。
他猛地抬頭,赤紅著眼睛,脖頸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積壓了半輩子的順從和此刻翻湧的憤怒撕扯著他,聲音嘶啞卻像困獸的咆哮:
“大伯!嘴上積點陰德吧!紅梅她是啥樣人,我比你們清楚!她真心實意跟我過日子,知冷知熱!你們呢?你們就盯著我這點香火!我沒成家,你們在村裡抬不起頭,怕老了沒人摔瓦盆!我如今自個兒找著了,你們又嫌不是原裝初婚,配不上你們常家的門頭!你們到底是盼著我好,還是顧著自己的臉面?”
常守財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一向溫順的侄子,臉膛瞬間由紅變紫,再由紫變青。
他張著嘴,手指著常松,“你……你……”了半天,一口氣沒上來,眼睛往上一翻,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老頭子!”
“大伯!”
常守財像一截被雷劈中的枯木,轟然倒在床上。
那碗沒喝完的綠豆粥還在桌上冒著微弱的熱氣,甜膩的米豆香與屋裡驚惶絕望的氣息混合在一起,變成一種古怪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常松僵在原地,腦子裡那根繃了一早上的弦,“啪”地一聲,斷了。
生活總是這樣,在你以為已經壞得不能再壞的時候,冷靜地再為你推倒一副多米諾骨牌,然後沉默地看著你,看你跪下去,還是站起來。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