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他眼神空洞,臉色灰敗,如同一條失去夢想的鹹魚,任由那盤橙黃髮亮、散發著詭異複合氣味的“橘意盎燃面”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的頭頂(確切說,是抵在他的鼻尖前)。
愛莉希雅端著盤子,蹲在他面前,粉色眼眸亮晶晶的,裡面盛滿了毫不作偽的期待和鼓勵。她甚至用叉子捲起一小撮裹滿濃稠醬汁的麵條,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這個動作讓那股氣味更加集中地撲向林墨羽),然後遞到林墨羽緊閉的唇邊,聲音甜美得能滴出蜜糖:
“來嘛,小墨羽~就再吃一口嘛~? 你看,我吹涼了哦,不會燙到的~這可是愛莉很用心、很用心做的呢,每一根麵條都飽含著我的心意哦~? 你難道不想嚐嚐,這份‘特別的驚喜’嗎??”
那叉子上的麵條,在陽光下泛著不祥的油光,橙黃的醬汁拉出粘稠的絲,隱約可見的乳酪碎和歐芹葉如同點綴在生化武器上的偽裝。那氣味,近距離之下,更是呈現出驚人的層次感——柑橘的尖銳酸甜如同先鋒,黃油焦化後的厚重膩香緊隨其後,白葡萄酒殘留的酒精氣息若隱若現,而那股高溫下產生的、難以言喻的、近乎“燃燒塑膠”混合“變質果汁”的微妙刺激性氣味,則構成了綿長而頑固的後調。
“不……不行了,愛莉……” 林墨羽虛弱地搖頭,胃部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讓他差點把之前勉強塞下去的那幾口(在愛莉希雅“溫柔”而堅定的注視下)都給吐出來。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吃東西,而是在進行某種精神與肉體的雙重酷刑。每一口下去,味蕾都在尖叫著抗議,胃袋在瘋狂抽搐,靈魂彷彿都要被那複雜的“風味”給拽出體外。“真的,真的一點都……塞不下了……再吃,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怎麼會呢~小墨羽的胃口我最清楚了~之前吃我做的‘愛心便當’(指各種正常的菜品)的時候,不是都吃光光了嗎?~?” 愛莉希雅歪了歪頭,粉色長髮滑落肩頭,語氣依舊溫柔,但拿著叉子的手卻穩穩地停在林墨羽嘴邊,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反而又往前遞了遞,幾乎要碰到他的嘴唇。“這次的面,我更有信心哦!你看,顏色多漂亮,味道一定更棒!來,啊——?”
就在這“一個溫柔勸食,一個誓死不從”的僵持時刻,玄關處突然傳來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然後“咔噠”一聲門被開啟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個充滿活力、但帶著明顯疲憊和飢腸轆轆感的少女嗓音,如同天籟般(對林墨羽而言)響起:
“我回來啦——!餓死我了!必陽的老哥!家裡有沒有吃的?我快前胸貼後背了!”
伴隨著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一個身影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來人身形高挑,扎著利落的馬尾,穿著一身有些皺巴巴、沾著些許灰塵的運動服,臉上帶著劇烈運動後的紅暈,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正是林墨羽的妹妹,林墨雨。她似乎是剛結束什麼高強度訓練或者活動,急需能量補充。
她一進門,首先被廚房方向瀰漫出的、那股難以忽視的、複雜而具有衝擊性的氣味給嗆得皺了皺眉,但飢餓顯然壓過了對奇怪氣味的警惕。她的目光如同雷達般迅速掃過客廳,沒發現即食的食物,然後立刻鎖定了廚房——以及廚房門口,那詭異的一幕:自家老哥臉色慘白、靠著牆壁坐在地上,一副快要昇天的模樣;而伊萊思姐姐則端著一盤顏色鮮豔得詭異的麵條,蹲在老哥面前,笑容甜美地舉著叉子,似乎正在……餵食?
“呃?伊萊斯姐?你們在……幹嘛?” 林墨雨愣了一下,腳步頓住。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愛莉希雅手裡那盤東西吸引了。那鮮豔的橙黃色,在餓急眼的人看來,竟然透著一股奇異的、誘人的光澤?尤其是那濃稠的醬汁包裹著的麵條,看起來……嗯,分量很足的樣子?
“是小墨雨回來啦~?” 愛莉希雅聞聲轉過頭,看到林墨雨,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你回來的正好!我剛剛給小墨羽做了好吃的‘橘意盎燃面’哦!不過他好像……已經飽了呢~?” 她說著,還遺憾地看了看手裡幾乎沒動多少的麵條,又看了看臉色發青、瘋狂搖頭暗示妹妹“快跑”的林墨羽。
“橘意……燃面?” 林墨雨重複了一遍這個有點奇怪的名字,但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面”這個字和那盤看起來分量十足的食物佔據了。她訓練了一上午,體力消耗巨大,此刻肚子正餓得咕咕叫,看到有現成的、熱騰騰的、看起來醬汁濃郁的麵條,哪裡還管得了名字怪不怪、氣味有點衝?
“伊萊斯姐你做的?太好了!我快餓扁了!” 林墨雨眼睛一亮,完全無視了自家老哥那“不要啊!”“快逃!”的絕望眼神暗示,幾步就跨了過來,直接從愛莉希雅手裡接過了那盤“橘意盎燃面”,動作乾脆利落。
“等等!小雨!別——” 林墨羽掙扎著想要阻止,但虛弱的身體和翻騰的胃讓他只能發出無力的氣音。
“嗯?哥你不吃了嗎?那我不客氣啦!” 林墨雨以為林墨羽是吃飽了(看他那樣子更像是吃傷了,但餓急眼的她自動忽略了這一點),聞了聞盤子裡的面。氣味是有點……獨特,酸甜中帶著焦香,還有點說不出的刺激感,但或許是什麼新穎的調味?愛莉姐手藝一向……呃,有創意?管他呢,能吃就行!
於是,在愛莉希雅期待的目光和林墨羽驚恐絕望的注視下,林墨雨拿起叉子,捲起一大坨麵條,毫不猶豫地塞進了嘴裡。
“唔——!”
麵條入口的瞬間,林墨雨的動作明顯僵了一下。咀嚼的動作也變得緩慢而……凝重。
首先衝擊味蕾的,是極其霸道、幾乎要掀翻天靈蓋的、濃縮了數倍柑橘精華的尖銳酸味,混合著一種詭異的、類似糖燒焦了的苦甜。緊接著,是融化後重新凝結、口感有些膩滑的黃油與帕瑪森乳酪混合的、過於濃郁的鹹香和奶腥氣。黑胡椒的辛辣在這裡非但沒有提味,反而像是混亂戰場上的流彈,加劇了味覺的混亂。歐芹的清香?早已被淹沒在那片“風味”的汪洋大海中,不見蹤影。而那隱約的白葡萄酒味,在高溫和柑橘酸的催化下,變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略帶發酵感的、不和諧的“酒氣”。
複雜的、矛盾的、極具衝擊性的味道,如同無數個小人在她口腔裡開了一場混亂的搖滾演唱會,而且還是那種嚴重跑調、樂器失調、主唱破音的重金屬搖滾。
林墨雨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化,從運動後的紅暈,迅速轉向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混合了震驚、困惑、痛苦以及“這東西到底是什麼鬼但我好餓必須吃下去”的決絕的醬紫色。
但她是誰?她是餓極了連壓縮餅乾都能啃得很香的林墨雨!區區味道奇怪一點的麵條,怎麼能阻擋她補充能量的決心?!
於是,在短暫的僵滯後,林墨雨展現出了驚人的意志力。她眼睛一閉,心一橫,腮幫子用力鼓動,開始以一種近乎悲壯的、狼吞虎嚥的速度,瘋狂地將盤子裡的“橘意盎燃面”往嘴裡塞!叉子都快舞出殘影了!
“小雨!別吃了!快吐出來!” 林墨羽終於緩過一口氣,虛弱地喊道,試圖爬過去阻止妹妹這近乎自殺的行為。
“唔!唔唔!(好吃!)” 林墨雨嘴裡塞滿了麵條,含糊不清地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也不知道是真心覺得“好吃”,還是餓極了產生的幻覺,或者僅僅是“能吃”的代名詞。她一邊瘋狂進食,一邊對哥哥擺手,示意他別管。
愛莉希雅在一旁看得眉開眼笑,粉色眼眸彎成了月牙,雙手捧心,感動不已:“哎呀~小雨很喜歡呢!吃得好香!看來我的手藝真的進步了!小墨羽你就是太挑剔了~? 你看小墨雨,多懂得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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