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趙志敬卻不想走,腳步踉蹌著跟上兩步,雙手在袖擺上蹭了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待尹志平快到房門口時,他終於鼓起勇氣,試探著開口:“尹師弟,你等等。我知道……我知道之前對你有些過分,總拿龍姑娘的事擠兌你,還暗地裡給你使過絆子。”他聲音放得極低,帶著幾分難得的懇切,“但經過了這件事之後,我是真覺得……咱們師兄弟,不該總是針鋒相對。”
尹志平停下腳步,背對著他,只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連續幾場惡戰下來,他後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心神更是被黑風盟的疑團攪得疲憊不堪,實在沒力氣應付趙志敬的虛與委蛇。
趙志敬見他回應,連忙又往前湊了湊:“師弟,你看咱們也算共過生死了,之前的恩怨,能不能……”
“師兄早點歇息吧。”尹志平終於轉過身,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他是真的累了,連與趙志敬周旋的心思都沒有。
原本他的確對趙志敬恨之入骨,數次想借他人之手除掉這個處處針對自己的禍害,可每次都陰差陽錯地失敗——要麼被突然出現的江湖人打斷,要麼趙志敬恰好有急事脫身,彷彿有股無形的力量在護著對方。
方才出手相救,不過是本能反應:一方面,經歷了太多變故,他對趙志敬的殺心早已淡了許多;另一方面,大敵當前,他潛意識裡便不願自相殘殺,讓黑風盟看了笑話。
趙志敬見他神色疏離,既未答應和解,也未直接拒絕,心中依舊懸著塊石頭放不下。他眼珠一轉,上前兩步拽住尹志平的衣袖,賠著笑不肯鬆手:“師弟,別忙著歇息啊,院裡剛沏了新茶,陪師兄喝一杯再歇不遲。”
尹志平被他纏得沒法,又猜不透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能皺著眉跟著他往院中的石桌走去。
他哪裡知道,尹志平此刻滿腦子都是呂文德的影子。金世隱帶著二十名鐵甲兵與數名黃衣人潛入城郊,這般大的動靜,守城士兵竟毫無察覺,這絕非“疏忽”二字能解釋。
呂文德身為襄陽守將,手握兵權,全城的佈防皆是由他排程,若說他對此事一無所知,打死尹志平也不信。更讓他起疑的是,此前二人進城時蒙呂文德被接待,走出衙門後便察覺有人暗中跟蹤。如今出了鐵甲軍襲擾的大事,呂文德卻始終避而不露面,這般反常,著實可疑。
最合理的解釋便是——呂文德與黑風盟有所勾結,甚至本身就是黑風盟的人,且身份不低。否則金世隱的人怎敢這般堂而皇之地入城?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尹志平便又搖了搖頭。並不是他打消了對呂文德的懷疑,而是黑風盟雖行事詭秘,卻也在暗中抗擊蒙古,此前呂文德數次與蒙古高手交手,並非通敵叛國之輩。
若此刻揭露呂文德的身份,逼迫黑風盟與宋軍反目,豈不是正中蒙古人下懷?到時候內鬥不止,蒙古大軍坐收漁翁之利,襄陽城便真的萬劫不復了。
呂文德掌控著襄陽的軍權,麾下數萬將士的性命、全城百姓的安危,皆繫於他一身。
郭靖雖然是一面旗幟,是中堅力量,但他並不直接掌握軍權,沒有任何軍職,全靠呂文德支援,所以即便明知他與黑風盟勾結,即便知曉他可能暗中做了不少惡事,此刻也動不得。
尹志平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茶水的苦澀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竟比往日里任何時候都要濃烈。他終於明白,為何歷史上諸多惡人能安享晚年,並非無人知曉其惡行,而是其所處的位置牽扯太廣,動他一人,便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波及無數無辜。
就如南宋初年的權臣秦檜,以“莫須有”的罪名害死岳飛,天下百姓無不恨之入骨,可宋高宗卻始終對他信任有加。只因秦檜深諳帝王心術,能替高宗壓制主戰派,維繫著與金國的脆弱和平。
高宗雖知秦檜奸惡,卻也明白一旦除去秦檜,主戰派抬頭,自己皇帝的這個位置都坐不穩。是以即便揹負千古罵名,高宗也只能縱容秦檜掌權,這便是權力棋局中的無奈——有時,惡人反而比好人更“有用”。
呂文德此刻的處境,便與當年的秦檜有幾分相似。他或許貪腐,或許與黑風盟勾結,卻能穩住襄陽的軍權,讓蒙古人不敢輕易攻城。郭靖閉關期間,襄陽城絕不能少了這根“柱子”,哪怕這根柱子早已蛀空。
“師弟,你發什麼呆?”趙志敬見尹志平神色變幻不定,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胳膊。
尹志平回過神,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門口,恰好撞見洪凌波端著藥碗走來,趙志敬立刻起身迎上去,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波兒,傷口還疼嗎?藥燙不燙?”
洪凌波臉頰微紅,將藥碗遞給他:“不疼了,藥溫正好。”二人相視而笑的模樣,落在尹志平眼裡,竟透著幾分荒誕的和諧。
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趙志敬這老東西,平日在全真教裡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對門下弟子嚴苛得近乎刻薄,和自己談起“男女大防”更是唾沫橫飛,抓著小龍女的這件事不放,如今卻對李莫愁的徒弟這般殷勤,端藥遞水、柔聲細語,若是讓丘處機知曉,怕是能氣得當場拔劍廢了他的武功。
這場景讓尹志平忽然想起重生之前見過的那些事。他曾在市井間見過不少二婚的男人,其中有個開雜貨鋪的老闆,前半生對髮妻非打即罵,妻子稍有不慎便會招來耳光,街坊鄰里都罵他是“家暴惡夫”。
可髮妻病逝後,他再娶了個年輕寡婦,竟像是換了個人——晨起給新妻梳頭,睡前端洗腳水,連對方隨口提一句想吃糕點,都能冒雨跑三條街去買,把人寵得如同公主。
那時尹志平只覺得這些男人賤骨頭,對真心待他的人棄如敝履,反倒對後來者百般討好,不過是新鮮感作祟的虛偽。可此刻看著趙志敬,他卻有了更新的感悟。或許並非全是“賤”,而是人在不同階段,對“需求”的定義本就不同。
趙志敬在全真教活了近四十年,守的是清規戒律,爭的是掌教之位,一輩子都活在“規矩”與“野心”的框架裡,從未有過片刻鬆弛。而洪凌波的出現,恰好撞破了他緊繃的人生——她鮮活、熾熱,帶著江湖兒女的灑脫,既不圖他的地位,也不苛責他的規矩,只是純粹地依賴他、愛慕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