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烈兀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有人認為,該殺光所有敢於反抗的漢人,將肥沃的土地變為我們蒙古人的牧場。”
尹志平倒吸一口涼氣,雖然早有耳聞,但親耳聽一位蒙古王爺說起如此血腥的方略,仍覺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月蘭朵雅也蹙緊了眉頭,她是蒙古貴族,但自幼受漢文化薰陶,又對尹志平情根深種,對此等極端言論自然反感。
“當年窩闊臺大汗在位時,這種爭論尤為激烈。” 旭烈兀繼續道,“確有宗王提議,盡殺漢人,空其地為牧場。幸有耶律楚材大人冒死進言,他說:‘陛下將南伐,軍需宜有所資,誠均定中原地稅、商稅、鹽、酒、鐵冶、山澤之利,歲可得銀五十萬兩、帛八萬匹、粟四十餘萬石,足以供給,何謂無補哉?’ 又說:‘制器者必用良工,守成者必用儒臣。儒臣之事業,非積數十年,殆未易成也。’
他告訴大汗,留下漢人,讓他們耕種、做工、經商,蒙古朝廷可以坐收鉅額賦稅。殺光他們,得到的只是一片廢墟和無數不死不休的敵人。最終,窩闊臺大汗採納了耶律大人的建議。”
耶律楚材之名,尹志平自然知曉。
這位契丹裔的元老重臣,確實在蒙古初期保護漢地文明、抑制大屠殺政策方面,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某種程度上,他是忽必烈“漢法”路線的先驅。
尹志平默然,心中卻如明鏡。耶律楚材之諫,看似以利動之,實則是看透了這片土地的底色。
游牧鐵蹄可踏碎山河,卻踏不碎深耕於泥土中的文明根脈與億兆生民的求生之志。
契丹遼國昔日亦曾雄踞北地,最終明白,刀兵可奪天下,卻需以犁鋤與綱常治天下。
真將數千萬漢民逼至絕境,同仇敵愾之心一起,便是天崩地裂,任你帝國如何強盛,也終將被這無邊的怒濤吞噬、同化,或一道傾覆。這非仁慈,而是生存的至理。
“我二哥忽必烈,深以為然。他坐鎮漢地多年,越發覺得要統治這億兆生民、千年文明之地,非深入其文化、得其菁英輔佐不可。所以他廣招漢儒,學習經史,仿漢制設立官府。”
旭烈兀說著,看了一眼走在前面、正與將領低聲交談的阿里不哥寬闊冷硬的背影,“但我三哥阿里不哥,以及許多留守漠北、習慣了草原生活的宗王,對此嗤之以鼻。他們認為二哥是被漢人的糖衣炮彈腐蝕了,丟了蒙古人的根。這次我南下,本也有替二哥試探、經營之意,結果……”
他自嘲地笑了笑,牽動傷口,皺了皺眉,“結果慘敗。三哥方才已訓斥過我,說我敗就敗在對漢人還存有幻想,不夠狠辣決絕。在他看來,漢人狡詐,畏威而不懷德,唯有持續的高壓、掠奪、分化,讓他們永遠活在恐懼和貧窮中,才是統治之道。”
尹志平默然。他終於明白,為何阿里不哥看向漢人災民的眼神如此冰冷,為何他輕易就能做出用李璟交換戰船的決定。
在阿里不哥的世界觀裡,漢人只是資源、是籌碼、是需要用鞭子和刀劍馴服的牛羊。
李璟的聲望、才能,或許在忽必烈眼裡有招攬價值,但在阿里不哥看來,他最大的價值就是分化義軍。
“那你呢?旭烈兀王爺,你認同哪種?” 尹志平忽然直視旭烈兀問道。
旭烈兀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立刻回答,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道:“這次失敗,讓我想了很多。三哥的狠辣,或許能一時壓服,但漢地人口千萬,文明深厚,反抗的火種從未熄滅。一味的殺戮與壓迫,只會讓我們蒙古人陷入永無止境的平叛泥潭,消耗我們本來就不多的人口和精力。二哥的漢法……或許是一條更長遠的路,但需要時間,也需要我們蒙古人自己做出巨大的改變,甚至……犧牲一些傳統和驕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但眼下,我輸了。敗軍之將,沒有資格談論路線。三哥這次救了我,也拿到了他想要的‘戰果’(指李璟和打擊忽必烈一系威望),接下來草原上的風向,恐怕會有所變化了。”
尹志平沉默片刻,心中念頭飛轉。他知曉未來歷史脈絡,眼前這位銳氣受挫的王子,本該是揚威萬里、在波斯建立伊爾汗國的一代雄主。
其思緒不由得沿著那既定的軌跡延伸——四大汗國,金帳、察合臺、窩闊臺、伊兒,初時何等煊赫,鐵騎所向披靡。可最終呢?
金帳汗國漸融於羅斯諸公國與伊斯蘭世界,察合臺汗國分裂消弭於中亞綠洲城邦之間,窩闊臺汗國最早傾頹。
而眼前旭烈兀將創的伊兒汗國,不過數代,便深深浸染波斯文明,大汗改宗伊斯蘭,宮廷禮儀、典章制度盡數波斯化,蒙古本色還剩幾何?這彷彿是宿命,是文明底蘊深厚之地對征服者無聲而強大的反噬與歸化。
他心中喟嘆,若強行以游牧劫掠之道,徹底摧毀取代這深耕數千年的農耕文明之基,那絕非進步,而是浩浩青史的大倒退,是文明薪火傳承的斷裂。
土地荒蕪,典籍焚燬,工匠凋零,禮樂崩壞……待到數百年後,當西海之外那更精於工商、篤信炮艦與契約的嶄新文明洪流席捲而來時,一個被野蠻摧毀後又未能重生健全的東方,將拿什麼去抵擋?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萬劫不復。
當然,念及成吉思汗興起之時,蒙古本無文字,文明積澱淺薄,驟得廣袤疆土,統治之術近乎空白,無論走向何方,被當地更高層次的成熟文明同化,幾乎是無從逃避的必然。這非戰之罪,實乃文明演進中,底蘊深淺所決定的、近乎殘酷的規律。
他斟酌著開口:“王爺,您所思所慮,已遠超尋常武夫。漢地如海,深不可測,強行為之,易遭反噬。昔年成吉思汗分封諸子,廣拓四方,未必非要盯死東南一隅。世界之大,何必與這耕織千年、人口千萬之地死磕到底?向外開拓,另立基業,汲取新知,或能走出一條更廣闊的路,既不損蒙古武勇,亦能成就一番前所未有之霸業。當年若非西夏……唉。” 他適時住口,留下無盡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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