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間,艦隊已駛出重災區,兩岸漸見稀疏散落的村舍,但蕭條景象依舊。
阿里不哥下令艦隊在一處河灣紮營休息,明日再行。蒙古軍隊效率極高,很快在岸邊建立起連綿的營寨,崗哨林立,戒備森嚴。
當晚,阿里不哥在中軍大帳設宴,名為給旭烈兀、月蘭朵雅接風壓驚,實則也有彰顯武功、安撫軍心之意。
大帳內燃著熊熊篝火,烤全羊的香氣瀰漫,馬奶酒盛在鑲銀的木碗中。阿里不哥坐在主位,旭烈兀坐在他左下首,月蘭朵雅緊挨著旭烈兀。
尹志平、金輪法王也被邀請入席,安排在稍遠些的位置。李璟、趙清鳶、林墨以及梁紅英父女自然沒有資格出席,被嚴加看管在別處。
阿里不哥對旭烈兀和月蘭朵雅還算關切,詢問了傷勢,說了幾句“回來就好”、“長生天庇佑”的場面話。
對金輪法王也保持了基本的禮節,但那禮節中透著一股疏離與審視,遠不似其長兄蒙哥對金輪法王那般倚重禮遇。
尹志平心知,原著軌跡裡,這位“金輪法王”的原型,正是那位在蒙哥時期備受尊崇、深刻影響了蒙古帝國文化走向的藏傳佛教薩迦派領袖——八思巴大師。
蒙哥雄才大略,深知蒙古鐵騎可奪天下,卻需文治與精神統御來安天下。面對漢、藏、伊斯蘭等諸多成熟文明,他並未簡單倒向人口最多、文化最盛的漢地,而是獨具慧眼地選擇了與青藏高原的藏傳佛教結盟。
這其中既有地緣政治的考量(經略吐蕃,側擊南宋),亦有文化審慎的抉擇——藏傳佛教體系嚴謹深邃,又兼具神秘色彩與政教合一傳統,或許比高度成熟、同化力極強的漢文化,更能為初興的蒙古帝國提供一個既能提升文明質感、又不至於徹底迷失本色的“外掛”與盟友。
蒙古貴族中最早流行起來的喇嘛佛教,正是在蒙哥的支援下,經由八思巴等藏地高僧之力,始播撒開來。
然而,眼前這位阿里不哥,卻是堅定的蒙古舊俗扞衛者。在他看來,草原長生天的信仰與勇武傳統足矣,引入任何外來宗教,尤其是可能軟化戰士心志、帶來繁文縟節的佛教,都是一種墮落與背叛。
因此,他對金輪法王這位宗教領袖,能維持表面客氣已是極限,骨子裡那份排斥與冷淡,明眼人一望可知。
閒暇間,尹志平試探著問金輪法王:“法王,恕在下冒昧,聽聞藏地高僧多有尊號,不知法王原本的法號是……?”
金輪法王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並無隱瞞,單掌豎於胸前,低聲道:“阿彌陀佛。出家之人,本不應著相於名諱。既蒙尹少俠動問,貧僧出家受戒時,上師所賜法名,確為‘八思巴’。”
“八思巴……” 尹志平低聲重複,心中最後一絲疑竇消散。這藏語名諱意為“聖者”,果然是他。
“那‘金輪法王’之稱?” 尹志平繼續問道。
“此乃昔年遊歷西夏、吐蕃時,因機緣巧合,顯露了些許拙技,又與這金輪法器有緣,當地信眾與一些武林朋友抬愛,所贈的俗號。”
金輪法王——或者說八思巴,語氣平和地解釋,“後來蒙哥大王聽聞,亦以此相稱,便漸漸傳開了。名相皆虛,金輪也罷,八思巴也罷,不過是個方便稱呼的符號罷了。”
輪到尹志平時,阿里不哥倒是舉起了酒碗,臉上甚至刻意擠出了一絲堪稱“和煦”的笑容,聲音也比之前洪亮了幾分:“尹少俠!聽聞你武功卓絕,於亂軍之中救護本王幼弟,此等恩義,我阿里不哥記下了!來,滿飲此碗,聊表謝意!” 說罷,自己先仰頭喝乾,亮出碗底。
這番作態,可謂給足了面子。帳內不少將領也跟著舉碗,雜亂的附和與誇讚聲響起:
“尹少俠好本事!”
“王爺海量!尹少俠痛快!”
“確是英雄人物!”
然而,尹志平卻看得分明。阿里不哥那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那洪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意表演的豪爽。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在那一層浮於表面的“欣賞”之下,依舊是冰涼的審視與一種居高臨下的衡量。
這份突如其來的“熱情”與“禮遇”,與其說是衝著他尹志平的武功或恩情,不如說更像是做給身旁的月蘭朵雅,以及帳內所有蒙古貴族看的——看,我阿里不哥並非不能容人,對有功於王弟的漢人勇士,亦是如此禮賢下士、慷慨豪邁。
但骨子裡那份對漢人根深蒂固的疏離與隱約的輕視,卻在這過於用力的表演中,反而透露得更加清晰。他記下的恐怕不是“恩義”,而是“月蘭朵雅心儀之人”和“一個或許有用的強悍打手”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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