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便走,步子比平日碎了幾分,腰肢微擺,裙裾在青石板上扭出一道緊窄的弧。
月蘭朵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方才那一瞬間,她的緊張簡直比面對白髮妖女時更甚——那白髮女子再厲害,也不過是武功上的碾壓;可焰玲瓏那雙眼睛,卻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偽裝。
她快步走進自己的房間,反手閂上門,靠在門板上閉目調息了好一會兒,才將那股翻湧的心緒壓了下去。然後她走到案前,研墨鋪紙,提筆寫了一封密信,用火漆封了口。信是給尹志平的,將這幾日的遭遇簡明扼要地寫了一遍——風城寨、野狼溝、白髮女子、慕容麟,樁樁件件,無一遺漏。
她將信交給親衛,然後便讓親衛將萬邦會武的邸報和戰報都搬進了房間。說實話,她原本是最不屑看這些東西的。什麼天下六絕,什麼萬邦會武,在她眼中不過是虛名。可此刻她披著哥哥的戰袍、佩著哥哥的劍、頂著“神威天寶大將軍”這個名號,卻連那場讓哥哥揚名天下的大戰都一無所知,豈非天大的笑話?
方才焰玲瓏只差一點便要戳穿她對慕容麟的一無所知,若再有人問起萬邦會武時的細節——比如哥哥與金思鄖交手時說過什麼話,比如高升那三招賭約的來龍去脈,比如宮本藏之介那柄太刀叫什麼名字——她若答不上來,那便不是吃不吃醋的問題了,是身份要穿幫的問題。所以她必須補,從頭補起,將那一戰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
她將那厚厚一摞邸報從頭翻到尾。萬邦會武,乃是假皇帝金無異在臨安集芳園舉辦的一場天下盛會,明面上是以武會友,實則是在向天下展示大宋的武力,拉攏各國使臣,編織一張包圍蒙古的大網。
與會之國,南有大越陳朝、占城,吳哥王朝、三嶼、凌牙斯加,西有大理段氏、蒲甘王朝、阿洪姆王國、德里蘇丹,東有高麗、東瀛,更有西域諸國——波斯明教、呼羅珊、米地亞、塞爾柱、古爾後裔,乃至極北之地的布里亞特、圖瓦、雅庫特、鮮卑女真、弘吉剌旁系。後來又有波斯明教阿薩辛、欽察諸部等陸續趕來。可以說,除了蒙古之外,天下諸國幾乎盡數到場。
而真正站上擂臺的,卻是其中最強的那一批人。德里蘇丹的大師兄阿米爾汗,瑜伽術金剛身刀槍不入,被高麗二公主王妍貞以一記檀君彈腿踹下了擂臺,後來又被哥哥一招按在地上,事後還在宴席裡用手抓著湯餅吃得滿嘴流油,被假皇帝撤了宴席換上老玉米和馬鈴薯,丟盡了顏面。他的師父哈桑,堂堂一國宗師,準五絕的修為,卻被哥哥用血飲劍戲耍了整整半個時辰,最後被逼得認輸——不對,不是哥哥主動戲耍他,是他自己非要挑哥哥做對手,結果從頭到尾連哥哥的衣角都沒碰到,臺下呼羅珊使者起鬨說“哈桑大人你的絕招就這”,塞爾柱使者跟著喊“需要牛糞嗎”,米地亞使者更損,直接端了碗牛尿過來,把哈桑氣得差點當場背過氣去。高麗國仙金思鄖,劍法輕靈如仙,與哥哥交手數十招後主動認輸,認輸時語氣鄭重,那是棋逢對手的敬意。
大理高氏的高升,一陽指與六脈神劍的傳人,與哥哥定下三招之約,三招一過便坦然認輸,認輸時叫的是“甄兄”,語氣坦蕩,那是光明磊落的認可。東瀛宮本藏之介,居合斬快如閃電,與哥哥纏鬥許久,最後用暗器偷襲險些傷了假皇帝,被哥哥一路逼到擂臺邊緣。波斯明教的阿薩辛,沉默之刃從未出鞘,只憑一雙肉掌便將哈桑抽得滿臉是血,最後被焰玲瓏栽贓與火藥案有關,關了一夜才放出來。從“甄公公”到“甄少俠”,從“甄少俠”到“甄公子”,從“甄公子”到“甄兄”——哥哥的每一個稱號,都是用手中的劍一劍一劍贏回來的。她越看越是心驚,越看越是自豪。
這便是她的男人。
她將邸報擱在案上,閉目默想了一遍。雖未親歷,許多細節仍嫌隔膜,可那些名字、那些臉、那幾場硬仗的大致輪廓,總算刻進了腦子裡——便是明日慕容麟當面問起,或是焰玲瓏旁敲側擊,她也有把握糊弄過去。
與此同時,金湖城北數十里外,楊家別院。
楊力剛和楊力成正跪在正堂的青磚地上,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兩人的面色都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來。
“爹!”楊力剛膝行兩步,聲音沙啞而急促,“那甄志丙已到金湖地界了!他先收風城寨,再屠野狼溝——野狼溝兩百條人命,一個活口都沒留!爹,咱們還沒跟他見面,他便把咱們的人全殺光了!這分明是衝著咱們楊家來的!”
楊力成也咬牙切齒地嘶吼道:“他甄志丙憑什麼!他在京西把大姑和大姑父拉去推磨,如今又一路殺到荊湖北路——咱們與他無冤無仇,他卻步步緊逼!爹,您可一定要替咱們做主啊!”
楊殿坡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握著一柄烏骨折扇,他的面色比兩個兒子好不到哪去,可那雙三角眼裡卻翻湧著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反而冷靜下來的陰狠。
他緩緩展開摺扇,忽然冷笑了一聲:“他甄志丙滅野狼溝,殺兩百人,這訊息是誰傳出來的?”
楊力剛愣了一下:“是……是韓端韓大人送來的急報。”
“韓端。”楊殿坡將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韓端是咱們楊家花了不少銀子喂出來的。他送來的訊息,自然不會騙咱們。可你們想想——他甄志丙才帶了多少人?三十騎。加上風城寨那些泥腿子,攏共不過三百來人。三百人打兩百人,便是打贏了,也不可能一個活口都不留。除非——”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個兒子臉上緩緩掃過:“除非他手裡有什麼咱們不知道的底牌。”
楊力剛與楊力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懼。楊力成顫聲道:“爹的意思是——那甄志丙知道咱們在野狼溝藏了東西?”
楊殿坡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野狼溝那批人,明面上是山匪,暗地裡卻是替楊家處理“髒活”的。
“曹公公那邊怎麼說?”他忽然開口。
楊力剛連忙道:“曹公公說,自己不便露面,慕容公子足以應付。可爹,慕容公子剛到金湖,那甄志丙便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這分明是連慕容公子的面子都不給!”
楊殿坡將摺扇啪地一合:“你們記住,甄志丙此人,絕不能以常理度之,至於野狼溝埋的那批東西——他們應該還沒發現,你們也不要派人去取,等他們走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