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麟與韓端趕到時,已是深夜。火把將楊府四周照得如同白晝,上萬百姓將整座宅子圍得水洩不通。
楊殿坡父子三人被堵在前院裡,進退不得。楊殿坡的頭髮散了,衣袍歪了,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楊力剛的長劍還舉在手裡,可那劍尖在微微發顫。楊力成則縮在父親身後,面色慘白如紙。
幾個膽子大的年輕人已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指著楊殿坡的鼻子破口大罵。有人將爛菜葉和臭雞蛋朝他們砸去,楊殿坡躲閃不及,額頭上捱了一記,蛋液混著發臭的蛋清順著鬢角往下淌。
楊力剛剛要開口呵斥,又是一隻餿了的爛柿子糊在他臉上,濺了他滿嘴滿鼻,惹得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慕容麟帶了一隊親兵趕來,好不容易才擠到前院。他抬起手,示意親兵將百姓與楊家人隔開一道人牆。
“你們聚在這裡,是要造反嗎?”慕容麟聲若洪鐘,壓過了周圍的喧囂。
人群中有人高聲答道:“我們不是造反!我們是來抓楊家的人!他們要跑!我們親眼看見他們把金銀細軟裝了車,想從後門溜走!”
“對!他們要跑!”無數個聲音同時響起,匯成一道滾滾悶雷。
慕容麟轉過頭,看著楊殿坡那張狼狽不堪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壓低聲音道:“楊老爺子,神威天寶大將軍的兵守在城外,你們走不成了。”
楊殿坡渾身一震,那隻扶著車轅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韓端站在慕容麟身後,額上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從沒見過這般場面——上萬百姓自發圍住一座宅子,任你武功再高,也衝不出去。
韓端湊近慕容麟,壓低聲音道:“慕容公子,下官去驛館找過大將軍了。驛館的人說,大將軍正在休息,一概不見。”
慕容麟的額頭也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見過戰場,見過萬軍之中刀槍如林的殺陣,可那是兵對兵、將對將,有陣型、有號令。眼前這上萬人沒有陣型,沒有號令,只有一雙雙被怒火燒得發亮的眼睛。他的內功再深,也壓不住這山呼海嘯般的怒吼。
人群中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打死他”,那三個字如同火星濺進了滾油裡。最前排十幾個精壯漢子已赤紅著眼朝楊殿坡撲了過去。
楊力剛嘶吼著揮劍劈翻兩人,劍鋒還沒來得及收回,便被七八隻手同時攥住了手腕。楊力成縮在父親身後剛要轉身往內堂跑,便被兩個婦人揪住了頭髮,硬生生拽倒在地,他們武功雖高,卻已經被那種駭然的氣勢嚇破了膽。
慕容麟拉著韓端連退了七八步,退到院牆根下。他看著那些平日裡連抬頭都不敢的佃農、腳伕、織工,此刻如同潮水般湧過他的親兵,湧過楊家的門檻,湧進那座曾經不可一世的深宅大院。
他的劍始終沒有拔出來。然後裡面便傳來了慘叫聲——不是百姓的,是楊殿坡的。那聲音尖利而短促,如同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隨即便被更密集的腳步聲與怒吼吞沒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道白影如同鬼魅般從楊府後院的屋頂上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沒有人看見她是怎麼來的,也沒有人聽見她落地的聲音。
她的足尖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一隻白鶴般掠向內堂。三條白綢同時從袖中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纏住了楊殿坡、楊力剛與楊力成的腰際。
百姓們平日連殺雞都要偏過頭去,何曾見過這般陣仗——白髮如瀑,白綢如蟒,那女子從屋頂飄落時無聲無息,拎著三個百多斤的漢子如同拎三捆稻草。
幾個膽大的剛追出幾步,便被白綢帶起的勁風掃得東倒西歪,哪裡還敢再追。
慕容麟衝出內堂時,那道白影已在晨霧中化作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提氣疾追,足尖點過院牆、屋脊、山道上的亂石,將輕功催到極致——可追出數里,非但沒能拉近距離,那道白影反而越來越遠。對方手裡拎著三個百多斤的漢子,白綢在夜霧中獵獵翻卷,速度快得如同鬼魅。
就在他要拼盡全力的剎那,那白髮女子忽然回頭,朝他看了一眼。只一眼。那雙冰封般的眸子裡沒有殺意,沒有挑釁,只有一種純粹的、居高臨下的漠然——彷彿在說,你追夠了沒有。
慕容麟的腳步驟然釘在原地。那一瞬間他渾身汗毛根根倒豎,握劍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他平生見過無數高手,可能僅憑一個眼神便讓他望而卻步的,唯此一人。
……
翌日,公審大會如期舉行,臺子就搭在楊府正堂前的院子裡。月蘭朵雅站在石階上,面前堆滿了狀紙。
楊殿坡跑了,但她絲毫不覺得可惜——人跑了,罪名跑不了。宅子還在,鋪子還在,這些年被楊家禍害的百姓還在。
她把臺子設在這裡,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這座宅子從今日起便是罪證,楊殿坡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是個被萬人唾罵的流寇。至於捉拿他歸案,那是官府的事。她不過是替哥哥走這一趟,把事情辦妥便好。
月蘭朵雅站在正堂前的石階上,將那些狀紙一張一張地念完,然後宣佈了抄家的決定。一箱又一箱的金銀珠寶從楊府的密室與夾牆中被搬出來,在院中堆成了一座小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