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玲瓏站在臺側,將那老者的話又在心裡翻了一遍。
靖康之恥距今已逾百二十年,那位被擄走的公主當時就已成年,若活到今日,可不止一百二十歲。少說也有一百四十歲了。一百四十歲的人,長著一張二十歲的臉——她想到這裡,只覺得後頸一陣發涼。
偏生那老者說得篤定,彷彿不是在講一個縹緲的傳說,而是在陳述一樁他親眼見證過的舊事。那股涼意便更真切了幾分。
她還待再追問,老者已顫巍巍地被人攙下了臺。他說的那些,也都是小時候從祖父口中聽來的,再往下問,便只剩搖頭和擺手了。
月蘭朵雅雖然也有些好奇那白髮妖女的來歷,但她心裡頭更惦記的是另一件事——趕緊把這金湖地界上的爛攤子收拾利索,早點拔營上路。
他們此番南下本是為大理的差事,路過金湖不過是順道,眼下已耽擱了好幾天。
月蘭朵雅將目光從老者佝僂的背影上收回來,重新落回臺下那片黑壓壓的人頭上。
在京西的時候,哥哥雖然抄了四大家族,也做了些惠民的事,可說到底,那還是在朝廷的框架裡頭騰挪。分田分地這種話,哥哥從沒明著喊過,做事也留了幾分餘地。可眼下這金湖地界不同。
她只是往這臺上一站,狀紙便像雪片一樣飛上來;她只是唸了幾個名字,臺下便是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這股勁,比京西還烈。這些人被壓了太久太久,早已憋得快要炸了。
他們不需要猶豫,只需要一個肯替他們出頭的人。而她如今的身份是神威天寶大將軍甄志丙,身邊還跟著焰玲瓏這位貨真價實的公主殿下,太守韓端雖在臺下站著,卻連大氣都不敢出。
權力、名分、民心,樁樁件件都捏在她手裡,分田分地便是順理成章。
月蘭朵雅轉過身,將那份早已擬好的清單從案上拿起來,朗聲唸了一遍。楊家在金湖地界上的田產、鋪面、碼頭、茶園,連同城外那幾個被楊家霸佔了幾十年的莊子,全數充公。
充公之後的田地,按人頭分給佃農,每戶多少畝,清清楚楚;鋪子則交給那些被楊家擠垮了生意的工匠和小商販,重新開張;碼頭上的腳伕們自己推舉管事,不再受楊家那些把頭盤剝。
她每念一條,臺下便是一陣海嘯般的歡呼,聲浪滾滾,震得院中那幾株老槐樹的葉子簌簌往下掉。
人群中,兩個穿著粗布短褐、頭戴破斗笠的身影靜靜地站著。正是尹志平和柯鎮惡。
尹志平的斗笠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抱著雙臂,背靠著一棵歪脖子棗樹,目光透過斗笠的邊緣,落在臺上那道墨綠色的身影上。
月蘭朵雅站在石階上,一手按著血飲劍的劍柄,一手舉著清單,聲音清朗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火的鐵釘,釘進這片被楊家禍害了數十年的土地裡。
她的戰袍被午後日光鍍上一層淡金,烏鐵盔上的紅纓在風中微微顫動。臺下萬人仰望,鴉雀無聲,只有她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
柯鎮惡站在尹志平身側,雙手拄著那根臨時削成的木杖。他的眼睛雖看不見,耳朵卻將這滿場的動靜聽得清清楚楚——那些被唸到名字時壓抑不住的啜泣,那些接過地契時撲通跪地的悶響,那些扯著嗓子喊“大將軍萬歲”時沙啞而滾燙的嘶吼。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股熱切,那股被壓了太久太久終於決了堤的、滾燙的、幾乎是灼人的情緒。那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感激,是成千上萬人把心窩子裡憋了大半輩子的指望,一股腦地掏了出來。
柯鎮惡偏過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地讚歎:“尹小哥,你這幾個媳婦,雖說多了些,可一個一個的,都是個頂個的厲害。”
尹志平微微側頭,斗笠下的嘴角抽了一下。
柯鎮惡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先前那個趙青——就是那姓凌的丫頭,老夫雖沒跟她說過幾回話,可那一身膽色、那柄陌刀,活脫脫便是咱們江南出來的女俠。行事利落,心思縝密,賬冊田畝、刑律典章,樁樁件件都拎得清。這等女子,擱在亂世裡頭,便是能獨當一面的帥才。”
他的木杖在地上輕輕一頓:“還有那個叫柳如煙的姑娘——老夫不知她的底細,只聽說性子冷得很,不愛說話。可老夫覺著,她只是還沒到展現的時候。你想想,一個姑娘家,能在那般兇險的境地裡護著你從絕情谷底走出來,這份本事便不是尋常人能有的。她不愛說話,那是還沒遇上讓她非說不可的事。等哪天遇上了,你且看著。”
尹志平聽到這裡,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柯鎮惡還不知道柳如煙就是小龍女。
柯鎮惡忽然偏過頭,那雙瞎眼對著尹志平的方向:“對了,那月蘭朵雅——老夫聽說她是華箏的養女?”
尹志平點了點頭:“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