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熙將手機從耳邊緩緩放下,螢幕上的通話計時還在跳動,他卻看都沒有再看一眼。客廳裡靜得可怕,方才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沒有人敢第一個開口說話。洪羅喜緊緊攥著手帕,指節泛白,嘴唇翕動了幾次卻沒有發出聲音。李富真依然握著母親的手,臉色蒼白,但眼神里已經多了一層冷峻的審視她到底是在三星的狼群裡長大的長公主,恐懼退潮之後,理智重新浮上了水面。
李健熙沒有看妻女,而是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從沙發側後方穩步走到他面前的安全主管鄭永和。這位頭髮花白但身形依舊魁梧的老將,在剛才那通電話期間始終保持著沉默,如同一座被安置在客廳角落裡的石雕,不說話,卻無時無刻不在釋放著一種沉甸甸的可靠感。
“剛才那通電話,你從頭到尾都聽見了。”李健熙的聲音沙啞而低沉,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為用力,像是在用牙齒把每一個音節從空氣中硬生生地碾出來,“說說你的想法。”
鄭永和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著眼瞼,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拇指互相緩慢地繞著圈子這是他在深度思考時才會出現的微動作。客廳裡落地鐘的秒針咔嗒咔嗒地走了大約七八步,他才重新抬起眼睛,用一種經過反覆權衡之後才開口的審慎語氣,緩緩說道:“會長,按照我個人的判斷,對方既然敢主動提出先把李公子放回來,就說明這夥綁匪手裡一定握著某種讓他們感到足夠安全的依仗。”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是否足夠準確,然後繼續往下說道:“從正常的犯罪心理學角度來看,人質是綁匪手中唯一也是最大的籌碼。沒有人會在沒有任何擔保的情況下,主動把唯一的籌碼還給對手,除非他根本不怕你反悔。或者說,他手裡還有另一套我們沒有看到的牌,那套牌足以確保即便人質不在他手上,他也有能力讓我們必須履約。”
“是啊,他們肯定是有依仗的。”李健熙認同地點了點頭,眼瞼低垂,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濃茶表面凝出的一層薄薄油膜上。那個自稱託尼的男人,在電話裡從頭到尾沒有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緊張和急切,全程談笑風生,語氣輕鬆得不像是在敲詐六百多億韓元的贖金,反倒像是在推銷一款新的保險產品。這種人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精神病態到已經無法感知正常人的風險評估,要麼就是他真的握有某種讓對方無法反悔的底牌。從目前表現出的組織能力和戰術執行力來看,顯然不是前者。
李健熙認同鄭永和的判斷,但認同歸認同,不代表他就要順著對方的節奏走。他這一輩子從商場上摸爬滾打出來,見過的套路太多了。對方有依仗是一回事,自己這邊是否要示弱,是另一回事。
“你的分析沒有問題,我也認可你的專業判斷。”李健熙緩緩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不算快,膝蓋似乎有些僵硬,但當他整個人完全站直之後,那個略微有些駝背的身軀裡忽然迸發出一種和他此刻年齡與疲憊狀態截然不符的力量感。他那張因連日操勞和突發打擊而顯得有些灰敗遲暮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層冷硬而陰沉的底色,眼角的皺紋像是被刀刻過一般驟然加深了幾分,“但是,我不認同你接下來想說的那個建議如果按照綁匪劃好的道去走,我們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準備,乖乖地湊錢、乖乖地交錢,那麼這件事不會在今天結束。它只會是一個開始。”
鄭永和微微動了一下嘴唇,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他知道會長的話還沒有說完。
“如果我這次什麼都不表示,六億兩千萬美元說給就給,連一個屁都不放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就會有第二撥人試圖綁架我的女兒,綁架我的太太,甚至到最後,把主意打到我李健熙本人的頭上來。”李健熙的聲音不高,卻沉得像一塊從山頂上滾下來的巨石,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可動搖的分量,“他們不會覺得三星李家惹不起,只會覺得三星李家是一隻被拔光了牙的老虎肉多,還不咬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目光從鄭永和身上移開,投向客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府邸後方那片修建得如同一座小型植物園的廣闊庭院,夜色中隱約能看到幾盞地燈勾勒出的蜿蜒小徑輪廓,以及遠處圍牆邊巡邏保鏢手電筒光束偶爾劃過的軌跡。他背對著鄭永和,將兩隻手負在身後,右手不自覺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戴了幾十年的婚戒,語氣驟然轉為一種冷厲而果斷的命令式。
“通知安保公司那邊,從現在開始,全員進入待命狀態,所有休假取消,所有外勤人員召回,武器庫全面清點,持槍崗位增加一倍。”
三星安保公司成立的時間遠比外界想象的要早得多。最初它只是集團內部一個不起眼的後勤保障部門,主要負責各個工廠和辦公樓的物業安全管理,員工大多是從保安公司臨時聘用的中年大叔,裝備只有對講機和橡膠警棍。真正讓這家安保公司脫胎換骨的轉折點,是上個世紀末香江接連爆發的那幾樁震驚東亞的富豪綁票案。李超人長子被張子強綁架、十億港幣贖金成交的案子傳回首爾的那天晚上,李健熙據說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就親自撥通了當時國家警察廳廳長的電話。此後幾年間,三星安保公司透過各種渠道疏通關係,拿到了數量可觀、覆蓋多種類別的持槍許可證,同時開始從特種部隊和一線作戰單位大規模招募退伍軍人,薪資開到市場上普通安保崗位的三倍以上,選拔標準嚴苛到近乎變態。
如今的李健熙心裡很清楚一件事:這筆錢,他必須付。兒子在對方手裡待過一個晚上,綁匪還拍下了兒子親手殺人的錄影帶,這兩件事加在一起,足以讓他對任何形式的強硬營救方案說不。但這並不代表他會老老實實地把錢打到一個瑞士賬戶上,然後坐在家裡祈禱綁匪信守承諾。他要付錢,但他也要在付錢的同時,讓所有人都看到三星李家的錢,不是那麼好拿的。拿了這筆錢的人,必須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一頭擁有鋒利爪牙的猛虎,站在山巔上,沒有人敢靠近它的領地。可如果這頭老虎主動讓人拔掉了自己的指甲和牙齒,那麼從第二天開始,所有曾經對它敬而遠之的豺狼都會湊過來,用鼻子嗅一嗅,用爪子撓一撓,試一試這頭曾經不可一世的猛獸是不是真的已經變成了一隻溫順的大貓。這個道理,李健熙在幾十年的商海搏殺中體會過無數次。三星集團在外面再牛掰,說到底還是一個紮根於半島的企業。外面的人總喜歡說半島是三星的半島,把這句話當真的人不是蠢就是別有用心。三星的影響力再大,也終究是有邊界和天花板的它的觸角確實伸到了全球,從半導體到手機,從造船到生物製藥,三星的產品賣到了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但這並不等同於三星的威懾力也能同步輻射到全世界每一個角落。賣東西和掌控局面,是兩個維度的事情。三星可以在市場上把一個競爭對手打到破產,可以讓一個供應商跪著籤合同,可以在晶片行業裡讓所有下游廠商看著它的臉色過日子,可一旦出了半島,面對一夥根本不在乎商業規則、不在乎法律制裁、純粹用暴力和恐懼作為談判籌碼的國際悍匪,三星那套慣常的商業威懾體系就全部失效了。對方不是上市公司,不在乎股價漲跌;對方沒有供應鏈,不怕你掐斷供貨;對方甚至可能連一個固定的落腳點都沒有,你動用再多政治資源和人脈網路也找不到可以施壓的著力點。
而且,李健熙可以肯定一件事李在容被綁這件事,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其他財閥悉知。也許他們已經知道了。盤山公路上那兩發RPG的爆炸聲能傳到幾公里之外,漢城警方雖然被他第一時間按住了沒有對外發布任何訊息,但警方內部那麼多張嘴,怎麼可能堵得住?更不要說那幫綁匪動用的是一架民用直升機在半島這種空域管理極其嚴格的國家,任何一架直升機的起降和航線變動都會被多個部門記錄在案。他給警方的說法是車子在山路上發生了自燃自爆,這種鬼話糊弄糊弄普通老百姓、打發一下媒體記者也許勉強能用,可警方勘查現場的人不是瞎子,金門集團那些在道上混了大半輩子的老江湖不是傻子,其他財閥安插在各處的眼線更不是吃乾飯的。那幾輛被炸翻的防彈車還歪在山路上沒有拖走,彈孔的分佈、爆炸物的殘留、燒焦的座椅上安全帶勒出的痕跡任何一個有一線刑偵經驗的人去看一眼,都能判斷出那裡發生過什麼。李在容的座駕遺留在現場,車內卻空無一人;死了好幾個保鏢,全都是三星安保公司的精銳;偏偏失蹤的只有一個所有證據鏈加在一起,連推理都不需要,答案就寫在現場每一塊被RPG炸碎的柏油碎屑上。
而警方不敢多問,也不敢多查。恰逢國家大選進入最後衝刺階段,青瓦臺那邊的神經繃得比任何時候都緊,任何可能影響選情的社會大案都是燙手山芋,警方高層接到李健熙的電話之後,幾乎是如釋重負地順著臺階往下走,唯唯諾諾地表示一切聽從李會長的安排,有需要我們配合的地方儘管吩咐,我們隨時待命。至於查案?不存在的。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也是不用查受害人家屬自己都不報案,警方拿什麼理由去立案?
就在李健熙坐鎮府邸、一邊部署安保力量一邊排程集團財務部門緊急抽調現金的同時,漢城另一端的青色瓦臺總統府邸內,現任總統金中大已經在第一時間接到了下面人遞交上來的緊急報告。
“李在容被綁架了?”金中大原本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批閱一份關於大選期間社會秩序維護方案的公文,聽到這話,手中的鋼筆驟然停在了半空中,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不到一釐米的位置,遲遲沒有落下。他抬起頭,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站在辦公桌前面的國家安全部門負責人樸昌盛,“具體怎麼回事?知道是誰幹的嗎?”
“目前還在全力調查當中。”樸昌盛站得筆直,額頭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辦公室暖黃色的頂燈照射下反射著微微的光亮。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顯然也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我們現有的線索主要集中在幾個方向。第一,這夥綁匪在行動當天租借了漢城一傢俬營直升機租賃公司的民用直升機,我們的人查到那家公司的時候發現,對方登記的全部資訊包括姓名、身份證號、聯絡方式、甚至押金支付用的信用卡全部都是假的,沒有一條能對上真人。第二,我們在山道現場和警方的聯合勘查中確認,綁匪在行動中動用了重型武器,向李在容車隊後方兩輛保鏢車各發射了一枚RPG火箭彈,造成多死多傷。”
“RPG?”金中大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連坐在外間辦公室的秘書都被這聲變調的驚呼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朝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金中大重重地將鋼筆拍在了桌面上,筆身在紅木桌面上彈了一下,滾到了檔案堆的邊緣,“你們安全部門到底是幹什麼吃的?RPG這種級別的重武器,拆開來能裝進旅行袋,裝起來能打穿輕型裝甲,這種東西是怎麼出現在國土範圍內的?走的是哪條線?北邊的陸路?還是海上偷渡?東西進來多久了?還有沒有別的同批次武器流散在民間?這些你們查清楚了嗎?”
樸昌盛的後背已經溼了一大片,西裝外套下面襯衫的布料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但他不敢伸手去擦臉上的汗,只能硬挺挺地站在原地,低著頭連聲道歉:“非常抱歉,首腦,這是我們安全部門的重大失職。我已經調集了最精銳的一組人,連夜清查這批軍火的來路,從現場的彈片殘骸做反向溯源,同時聯合軍方和海關對近六個月所有可疑的出入境貨物清單進行拉網式排查。請首腦再給我一點時間,預計不出三天,一定會有明確的結果。”
“哼。”金中大從鼻孔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沒有再繼續往這個方向上施壓。他的怒火稍微平復了些許,因為他心裡其實也清楚,半島和北面的邊境線漫長而複雜,尤其是東海岸那些地形崎嶇、人煙稀少的山區地段,走私通道從來沒有被真正徹底掐斷過。槍支從北邊流進來,在這片土地上從來不是什麼新鮮事。如果只是幾支AK步槍,他完全不會像現在這樣緊張槍是點殺傷的武器,能造成的傷亡終究有限,警方和軍方的反制手段也相對成熟。可RPG火箭筒不一樣,那是面殺傷的重武器,一發打出去整輛車都能掀翻,威懾力和破壞力跟步槍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而這夥綁匪不僅手裡有RPG,還敢在距離首爾不到兩小時車程的盤山公路上毫無顧忌地使用它,這意味著他們根本不在乎警方的追查,根本不在乎把動靜鬧大,這種程度的囂張和殘忍,才是真正讓人不安的地方。
金中大從辦公椅上站起身來,揹著手在辦公桌後面來回踱了兩圈,皮鞋踩在實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叩響。然後他停下腳步,重新看向樸昌盛,換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三星那邊現在是什麼態度?”
“李健熙會長那邊已經在第一時間封鎖了全部訊息,並且親自給警方高層打了招呼,要求警方暫不立案、暫不對外發布任何通報。”樸昌盛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微微放低了些,帶上了幾分謹慎的意味,“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綁匪應該已經和李會長那邊建立起了直接聯絡,贖金談判可能正在進行當中。李會長既然選擇封鎖訊息、繞開警方,大機率是準備走私下支付贖金的路線,不打算讓官方力量介入。”
“那你們安全部門呢?你們是怎麼計劃的?”金中大追問道,目光銳利地盯著樸昌盛的眼睛。
樸昌盛沉默了片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很難嚥下去的東西。然後他緩緩地、用一種壓得極低的、幾乎是在陳述一個他不願意說出口但又不得不說的結論的語氣,開口說道:“首腦,以我個人的判斷這件事,安全部門最好不要主動參與進去。”
他說完這句話,辦公室裡出現了短暫而沉重的沉默。金中大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皺著眉頭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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