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期的陝北,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米脂西川的黃土坡,捲起漫天塵沙,打在義軍破舊的衣甲上,發出“嗚嗚”的嗚咽,混著飢腸轆轆的哀鳴,在空曠的山谷裡久久迴盪。
李自成縮在一處背風的土窯洞裡,破舊的棉襖上滿是補丁,露出的棉絮早已發黑結塊,抵擋不住刺骨的寒風。
他沒有像其他義軍那樣瑟瑟發抖,只是將雙臂抱在胸前,脊背挺得筆直,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一雙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窯洞裡泛著冷光,彷彿能穿透這漫天風雪,看到遠方的一絲微光。
懷裡揣著半塊硬邦邦的粟餅,那是昨天跟著不沾泥張存孟劫掠一個小村落時,拼死搶來的口糧,他捨不得吃,不是單純應付飢寒,而是要留著在最關鍵的時候,保持清醒的頭腦。
他從不把生機寄託在他人身上,哪怕此刻寄人籬下,也始終藏著一份隱忍的鋒芒。
窯洞外,是不沾泥部的義軍,三三兩兩蜷縮在牆角,有的裹著草蓆,有的乾脆赤著腳,皮膚凍得青紫,臉上滿是菜色與麻木。
偶爾有幾聲咳嗽響起,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絕。
李自成望著這一切,眉頭緊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卻沒有發出一聲嘆息,也沒有流露出半分怨懟,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與不甘。
他自小在米脂的黃土坡上長大,祖祖輩輩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苛捐雜稅壓得家裡喘不過氣,再加上這連年的大旱、蝗災,地裡顆粒無收。
走投無路之下,投奔了當時在陝北一帶頗有聲勢的義軍首領不沾泥——這不是妥協,而是蟄伏。
他本想憑著一身力氣,為自己,也為天下受苦的百姓爭一條活路,可如今看來,這條路,比他想象中還要難走千萬倍。
但他從不慌亂,哪怕身處絕境,也始終在暗中觀察,在心裡盤算著退路,他的隱忍,從來都不是懦弱,而是等待時機的清醒。
不遠處的保安山區,另一股義軍正處在同樣的絕境之中。
張獻忠披著一件繳獲的明軍破爛鎧甲,鎧甲邊緣已經鏽蝕,多處破損,卻被他穿得挺拔有力,彷彿那是世間最華貴的戰甲。
他手裡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刀,刀柄被他磨得光滑發亮,大拇指反覆摩挲著刀刃,眼神里沒有半分怯懦,只有桀驁不馴的野性與難以掩飾的焦慮,嘴角還噙著一絲不服輸的冷笑。
幾個月前,神一元在與明軍的激戰中戰死,臨終前,將自己的殘部託付給了張獻忠。
接過這支隊伍的那一刻,張獻忠沒有絲毫退縮,反而眼中燃起了熊熊鬥志,既有建功立業的豪情,也有難以言說的壓力。
這支隊伍不足千人,且大多是老弱婦孺,真正能上陣殺敵的,不過三百餘人,軍心渙散,糧草斷絕,更要命的是,他們所處的保安山區,正是延綏明軍主力的防區,稍有不慎,就會被明軍圍剿殲滅。
可他從不把“絕境”二字放在眼裡,哪怕身陷重圍,也始終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彷彿只要他手中有刀,就沒有闖不過去的難關。
此時的陝北,早已是一片人間煉獄。
連年的大旱,讓曾經的良田變成了赤地千里,地裡看不到一絲綠色,只有乾裂的土地像一張張絕望的嘴巴,吞噬著每一個試圖求生的人。
蝗災接踵而至,遮天蔽日的蝗蟲飛過,所到之處,連樹皮、草根都被啃食殆盡。
“人相食”的慘狀,在陝北的每一個角落上演,有的村落,整個村子的人都死絕了,只剩下斷壁殘垣和散落的白骨,空氣中瀰漫著腐朽的氣息,令人不寒而慄。
對於李自成、張獻忠這樣的義軍來說,生存,成了唯一的奢望。
他們沒有固定的根據地,只能靠著流動作戰,四處劫掠富戶、搶奪糧食,勉強維持生計。
義軍的隊伍裡,裹挾了大量的饑民,這些人大多是老弱婦孺,他們跟著義軍,只是為了能混一口飯吃,根本沒有戰鬥力,反而成了隊伍的拖累。
每到一處,義軍既要與明軍周旋,還要照顧這些饑民,糧食本就短缺,再加上這麼多人消耗,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冬季的嚴寒更是雪上加霜,缺衣少食的義軍,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凍死、餓死,隊伍的減員十分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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