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江山,從來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遼西大淩河的戰火看似燃在關外苦寒之地,燒的卻是整個大明朝廷的國庫、兵馬與氣運。
八月遼東的危局,像一塊巨石砸爛了本就搖搖欲墜的天下格局,最直觀的惡果,便是千里之外的西北大地,徹底亂了。
陝西、山西素來是明末流民之亂的根源之地。
連年大旱、顆粒無收,官府稅賦不減、苛捐雜稅層層疊疊,百姓早已活不下去。
往年靠著地方衛所兵馬鎮守、州縣官軍巡查、鄉里團練維穩,局勢尚且能勉強壓住,流民作亂只是小股劫掠、轉瞬即散,成不了大氣候。
可八月,遼東戰局徹底崩壞。
彼時大淩河被八旗重兵合圍,祖大壽四萬精銳困死孤城,吳襄五千關寧援軍長山全軍覆沒,遼東野戰兵力徹底斷層。
京城朝堂恐慌至極,崇禎帝為保遼西關寧防線、死守山海門戶,近乎竭澤而漁,下旨從全國各省抽調精銳兵馬、糧草餉銀,盡數北調馳援遼東。
首當其衝被掏空的,便是毗鄰京畿、兵力充沛的陝西、山西二地。
陝晉兩省的邊防守軍、州縣精銳、乃至地方團練骨幹,一批接一批被抽調出關,奔赴遼西戰場。
短短一月時間,西北地方衛所十空六七,城池防衛、州縣巡檢維穩的兵力徹底空虛。
往日巡查街巷、鎮守隘口、圍剿流民的官軍,寥寥無幾,偌大的西北大地,徹底淪為不設防的空殼。
亂世之中,官軍缺位,便是亂民亂世的最佳時機。
原本分散各地、零星劫掠、苟延殘喘的各路流民義軍,敏銳捕捉到了這致命的破綻。
高迎祥、張獻忠兩大主力勢力率先聞風而動,原本各自為戰、小打小鬧的劫掠模式徹底終結,流民之亂從零散流竄,徹底轉向規模化、據點式的割據叛亂。
陝西延安府,暮色沉沉,秋風卷著黃土漫天飛舞,颳得破敗的縣城城牆簌簌落灰。
城門外的官道早已荒蕪,良田盡數乾裂荒蕪,不見耕種的百姓,只剩遍地枯草與累累白骨。
經歷數年大旱,這裡早已是人間煉獄,餓殍遍野、民不聊生。
延安府衙大堂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知府柴世爵身著沾滿塵土的官袍,面容憔悴、眼底佈滿血絲,連日的驚懼與焦慮,早已磨垮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大堂兩側,一眾縣丞、守備、巡檢官吏垂首肅立,人人面色慘白、滿臉愁容,無人敢言語。
桌案上堆疊著厚厚一疊急報,全是近十日下屬州縣傳來的警訊:義兵破村寨、劫糧庫、殺鄉紳、困縣城,亂象一日比一日猖獗。
“又是三份急報。”
知府沙啞的聲音打破死寂,指尖死死按著文書,指節泛白。
“安塞被圍、甘泉遭劫、綏德村寨盡數被破,張獻忠的人馬就在城外三十里駐紮,高迎祥的隊伍已經佔了北面三處隘口,徹底截斷了咱們北上求援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