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陽以南七十里,光山。
這座大別山北麓的餘脈,在深秋的薄霧中顯得沉靜而巍峨。但若有人能撥開山腳的密林與晨靄,便會看到一幅足以讓任何兵家都血脈賁張的畫卷。
漫山遍野,皆是“兵營”。
那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軍營。
沒有整齊劃一的柵欄轅門,沒有刁斗森嚴的哨樓箭塔。映入眼簾的,是依著山勢、傍著溪流、沿著林緣鋪展開的,一片又一片、一簇又一簇的臨時營地。有的用砍伐的毛竹搭起長棚,頂上蓋著防雨的茅草。有的乾脆利用天然的石穴巖凹,掛上草簾便算營房。更多則是簡單的窩棚,三兩根木棍撐起一塊油布,下面便是鋪著乾草的地鋪。
然而,就是這樣一片看似散亂的營地,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蓬勃的生命力與嚴整的內在秩序。
五軍衛第五營營官雷緒按著刀柄,立在一處隆起的高坡上。山風捲動他赤色的戰袍,獵獵作響。他俯瞰著腳下這片沸騰的山谷,那張被歲月與風霜刻下深深溝壑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偶爾閃過灼人的光。
這裡是他的大營,又不完全是。
聚集於此的,並非他直屬的那五千五軍衛第五營精銳。那支精銳,此刻正在安風城中,由他的兒子雷術率領與夏侯淵苦苦周旋。而眼前這漫山遍野、喧囂沸騰的人海,是光山、弋陽乃至整個弋陽北線被曹軍兵鋒碾過之後,從廢墟與血火中自發凝聚起來的力量。
他們自稱“義勇兵”。
“將軍,新到的三批人馬已經安排妥了。”一名穿著褪色淮南吏服的文士道。
他是原弋陽郡戶曹的一位書佐,城破時僥倖逃出,此刻正氣喘吁吁地爬上山坡,疲憊的臉上卻帶著興奮的紅光。
“一批是西邊五十里外金牛堡、五月堡的鄉親,四百七十人,帶頭的守備官原是個獵戶,箭術很準,還帶來了三十幾張硬弓。一批是南邊山區幾個大屯堡聯保湊出的青壯,足有近千人,領隊的是個前些年傷殘退下來的老護軍隊率,懂些行伍規矩。還有一批......”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哽:“是北邊,被曹軍屠了的幾個屯堡逃散出來的......總共只剩下百十多人,老弱婦孺都安置到後山了,能拿刀槍的漢子都來了。”
雷緒的目光,越過喧騰的營地,彷彿看到了那些在火光中向著曹軍怒吼的屯堡民眾,良久他才沉默地點了點頭。
“糧食,兵器,藥品,可還夠?”雷緒聲音多少有些沙啞,這些日子他說的話實在太多了。
“夠!將軍,簡直太夠了!”書佐的語氣變得興奮起來,他指向山谷的另一側。
“後勤營地的東西快裝不下了!”
山谷另一側後勤營地。
與前方略顯雜亂的駐兵營地不同,這裡是井然有序、川流不息的流動畫卷。
無數條“人鏈”,正從各個山口、小道蜿蜒而來。扛著糧袋的漢子,兩人一槓,喊著號子,腳步紮實地將一袋袋糧食運進用巨木和油布臨時搭建起的碩大糧圍。挎著籃子的婦人、半大的孩子,甚至頭髮花白的老者,將一籃籃洗淨曬乾的菜乾、一罈罈醃菜、一捆捆連夜趕製的布鞋草鞋送到指定的堆場。
更有十幾輛從各個屯堡、村落徵調來的牛車、驢車。上面滿載著成捆的箭桿、磨利的鐮刀斧頭、乃至拆下來的門板(充作盾牌)。在幾名手持木牌、不斷呼喝指揮的“排程”引導下,緩緩駛入不同的區域。
堆場已然初具規模。
糧區,麻袋堆成的方陣正在不斷增高。械區,五花八門的“兵器”分類擺放,雖然簡陋,卻寒光閃爍。最邊上甚至有個小小的“醫區”,幾位穿著乾淨布衣、臂纏白巾的婦人,看樣子是附近屯堡的醫婆或略通藥理的農婦,正帶著一群半大孩子分揀草藥,熬煮陶罐。
指揮這一切的,是七八個像剛才書佐一樣穿著各地小吏服飾的人。他們是各屯堡的民政官。每個人手裡都拿著粗糙的竹籤,上面用炭筆畫著歪扭的表格和記號,不斷清點、記錄、高聲安排。
雖忙不亂,雖雜有序。
書佐拿出隨身的帛書,指著上面的資料,對雷緒感慨道:“光山周圍百里,十九個屯堡,能動的都動了。糧食是各家的存糧,器械是各戶湊的鐵器重新打製,連這些運糧的鄉親,都是自發組織,口糧自帶!”
雷緒沒有接話,他的扶著刀柄走入人群,巡視著營地中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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