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愣住了,呆滯的目光聚焦在楊河臉上,又猛地低頭看向手裡的餅和水,彷彿不敢相信。隨即,他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幾乎是用搶的抓過皮囊,顫抖著拔開塞子,小心翼翼地滴了幾滴清水在孩子乾裂的嘴唇上。孩子無意識地舔了舔,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吞嚥聲。老人渾濁的淚水滾滾而下,將餅子塞給剛剛清醒的孩子,隨後又要給楊河磕頭。
“使不得,老丈快起來。”楊河連忙扶住他,甚至忘了自己現在的外觀也是個老人。他順勢在冰冷的雪地上蹲坐下來低聲問,“你們這些人從哪來?怎會落到如此境地?”
老人一邊哽咽著,一點點掰碎麵餅蘸了水,喂進努力咬著餅子卻始終咽不下去的孩子嘴裡。
他斷斷續續地說:“俺......從鄴城來......活不下去了啊......”
“鄴城?”楊河一怔。
鄴城是魏郡治所,曹操經營多年的北方重鎮,土地肥沃,素有“天下糧倉”之一的美譽,怎麼會......
“老丈,是受災了嗎?去年不是說糧食收成還行,怎麼半年就這樣了?”
“誰知道啊......”老人喂孩子的動作沒停,眼裡卻充滿了深刻的痛苦與迷茫。
“去年,就去年夏天還好好的......我家裡還有幾畝薄田,收成還行,交了租賦,好歹能混個半飽......”
“可秋收剛過,城裡、鄉里的那些老爺們,甄家、審家......還有那些當官的家裡管事的,就帶著好多好多許都錢,來收糧。”
“那價錢......價錢給得高啊!比往常高出一倍還多!”老人眼中閃過一絲當初的貪婪與後來的悔恨。
“俺們莊戶人,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錢,覺得是天上掉餡餅了......都把家裡存的糧,甚至......甚至好些人把還沒捂熱的新糧,都賣給了他們,換回了一大堆......那個錢。”
他枯瘦的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抓了抓,彷彿想抓住那些早已化為泡影的銅錢。
“開始還好,錢還能用,能買點鹽,扯點布,也能買點糧食.....可沒過多久,就不對了。糧價......開始漲,瘋漲!”
“用那個許都錢買糧,價錢一天一個樣,越來越貴。後來......後來乾脆很多鋪子就不收那個錢了,說那是......那是......”
“廢物。”楊河替他說了出來,聲音低沉。
這正是他們這半年來,在劉開指揮下,聯合淮南本土經濟力量,利用提前佈局的商業網路和情報優勢,發動“糧票戰”、“貨幣戰”想要達成的效果。
徹底摧毀曹操剛剛嘗試推廣、本就根基不穩的“許都五銖”的信用體系。但他沒想到,這些士族豪強竟然利用資訊差收割百姓的糧食,降低自己的損失......
“對!廢物!”老人激動起來,隨即又頹然。
“俺們手裡的錢,越來越沒用,最後......最後真的跟廢物、跟瓦片沒區別了。”
“可人總要吃飯啊!沒糧了,只能再去買。可去哪買?糧鋪要麼沒糧,要麼貴上天,還只收糧食、布帛,或者......聽說是南邊來的什麼票子......”
楊河默默地閉上了眼,他知道那些糧食去了哪裡,那些權貴用糧食去黑市重新兌換了糧票撈取利益......
“沒了錢,也沒了存糧,只能去找那些老爺們借糧。但老爺們不受銅錢,只要土地,沒辦反我們便將地抵押給他們,換點活命糧。”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屈辱和無奈。
“可他們心黑啊!借糧利息高得嚇人,還不起就拿地抵。抵押地,估的價極低,給的糧......也就夠吃一個月。根本熬不到下次收成,怎麼辦?只能......只能再把地徹底賣給他們,換一點是一點,活一天算一天......”
老人抬起頭,老淚縱橫看著楊河:“恩人,你說俺們莊戶人,就靠著那幾畝地活命啊!”
“地沒了,就等於根沒了!可不賣地,當時就得餓死!一來二去,原來村裡好些有自己田地的,像俺這樣的,地......全沒了,都到了那些老爺手裡......”
“河北......好多地方都這樣。沒地了,在本地活不下去,當流民都沒處討飯.....聽說......聽說許都是天子腳下,也許有條活路,就......就一路討飯過來。可你看......”他環顧四周慘狀,絕望地搖頭。
“許都......也一樣,甚至......更難。他們不讓俺們進好地方討飯,就只能在這冰天雪地裡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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