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敬是個好人,他雖然懦弱老實、有些迂腐,但卻是亂世中最普通、最想過安穩日子的一類人。
他善良,能夠款待多年不見的同窗。他感恩,知道銘記卞夫人的幫助。他有責任心,願意節衣縮食為子求醫。他甚至還有一些書生的迂直,一心想著為國家出力。
他最大的煩惱是兒子的病和家庭的貧困。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願意依仗自己的遠房姑姑為自己牟利。所以恩人兼同窗被害時他無法坐手旁觀,也不能看著姑姑陷入兒子通敵叛國的絕境。
但也正是他的這些特質(感恩、膽小、有一定正義感),使他成為陰謀家們執行陰謀的完美工具。
這便是他的悲劇,也是很多人的悲劇。在那些陰謀家的棋盤上,他只是一枚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所以,在亂世做一個單純的好人並沒什麼用......
卞敬走到距離丞相府還剩兩條街的一道巷子內,變故驟生!
兩餘名黑衣蒙面、操著生硬河北口音的悍匪,如幽靈般自黑暗中撲出,刀光雪亮直取卞敬。慘叫聲傳來,沒有絲毫還手之力的卞敬便被一刀劈中後背,連聲音都沒有發出便撲倒在地。
匪首上前,似乎要補刀確認。
倒在地上的卞敬突然一聲大吼,從地上一躍而起,嚇得蒙面人踉蹌後退。卞敬手捂著胸前的“證據”發足狂奔,一邊跑一邊在街上發瘋似的大喊救命。很快,他的喊聲便驚動了巡街計程車卒,他們圍過來擋住了卞敬。
鮮血淋漓,卞敬背後的血順著衣服流了一地,他見到士兵圍過來便力竭到底。
“卞敬?”帶隊的巡街隊率認出了他。這是卞夫人的遠房親戚,有時候會來丞相府走動,今日為何被人當街格殺?
卞敬喘著粗氣,面如金紙,奄奄一息,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染血的布包。
“交......交給卞夫人......甄......甄家.....滅口......”言罷,他頭一歪,氣絕身亡。
這位無辜的好人,終於走完了陰謀家們為他量身設計的道路,完成了他的“使命”,正如歷史中無數個與他有著相同命運的人一般。
丞相府,後堂......
靜室內,卞夫人顫抖著展開那染血的布包。
裡面是抄錄工整、卻觸目驚心的賬目與信箋,還有卞敬以拙劣筆跡寫下的、顫抖的發現經過與懇求。那名隊率跪在一旁,複述了剛才的慘案以及卞敬臨終遺言。
卞夫人一生經歷風浪無數,但眼前這血淋淋的證據、族侄慘死的模樣、以及這證據指向的驚人陰謀,仍讓她感到一陣暈眩與刺骨的寒意。資敵!走私!叛國!而且規模如此龐大,牽連了自己的兩個兒子,而那甄家的女兒,卻正是自己唯一沒有捲進來兒子的側室!
更可怕的是,對方竟敢在丞相府附近悍然刺殺告發者滅口!這是何等的猖狂!何等的蔑視曹氏權威!
於公,此乃動搖國本、資助敵國的十惡不赦之罪!
於私,此事與自己的三個兒子都有關聯,一旦被政敵利用,攻訐曹操那便是滔天巨案!
卞夫人獨自在靜室中坐了整整一個時辰,面色變幻不定。當街殺人,此事已經無法隱瞞。如果刺客不在,卞敬能將這些東西悄悄送到她手,可能還有迴旋餘地。如今,她卻只能主動找曹操呈上證據......
最終,卞夫人長嘆一聲,喚來心腹侍女,低聲吩咐:“更衣,我要去見丞相......”
是夜,丞相府書房,燈火通明,重門深閉。
曹操屏退了所有侍從,只留卞夫人一人在內。他剛結束與幾名心腹幕僚的緊急議事,眉宇間帶著淮南新敗後的疲憊與揮之不去的陰鬱。見夫人深夜匆匆而來,神色凝重前所未有,心中已是一沉。
卞夫人行了禮,一言不發。她先將那染血的布包,輕輕放在曹操面前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然後,卞夫人退後兩步垂首靜立。
曹操皺了皺眉,眼神飄忽不定,一時間竟然猜不到卞夫人此舉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