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岫坐在觀禮臺上，靜靜地看著臺下這百家爭鳴般的場景，心中波瀾起伏。
她出身九峒，自幼便被族老教導“漢人狡詐”、“非我族類”，而漢人也多視他們為“蠻夷”。這種根深蒂固的隔閡與偏見，她深有體會。如今，在這明辨堂內，這些年輕的學子，無論漢越，無論男女，無論出身，竟然能如此激烈地辯論這個敏感話題，本身就已是奇蹟。
她看到馬鈞發言時，臺下不少山越、百越子弟挺直了腰桿；看到劉凝發言時，一些女子眼中閃著光；看到盧然發言時，許多寒門學子面露贊同。她忽然有些明白，夫君為何要力排眾議，建立這樣的學府，設計這樣的講堂。
這不僅僅是在傳授知識，更是在重塑一種觀念，一種看待自我與他者的方式。
袁耀一直靜靜聽著，面上看不出喜怒。直到辯論漸趨白熱化，雙方各執一詞，難以說服對方，場面有些僵持時，他才輕輕對衛向點了點頭。
衛向會意，走到發言區中央，提高了聲音：“諸生靜一靜！諸生之言，皆有所本，各具灼見。下面，有請袁侯，為今日之辯，做一陳詞！”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誰都沒想到袁耀居然也要發言。他可是淮南之主，他的話將代表淮南的政策。眾人肅然，學子們都想聽聽袁耀如何對華夷之辯做出他的解釋。
瞬間，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到觀禮臺上那個月白深衣的身影上。無數道視線中，有崇敬，有期待，有懷疑，有好奇。
袁耀緩緩起身，走下觀禮臺，來到發言區的中央。他身形並不特別魁梧，但站在那兒，自有一種淵渟嶽峙的氣度。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張年輕的面孔，從江東士子到中原流人，從寒門子弟到山越少年，從鬚眉男兒到巾幗女子。他的目光平和而深邃，彷彿能看進每個人的心底。
“諸位。”袁耀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有建築的加成，話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方才之辯，甚好。見思想之碰撞，見少年之銳氣，見求真之熱忱。此乃‘明辨’之真意。”
他頓了頓繼續道：“‘華夷之辨’，古已有之至今紛紜。顧邵言禮樂根本，馬鈞言效用，劉凝言禮之相對，杜教習言漸進教化，盧然務實利害，各有其理，亦各有其偏.....”
“今日之辯，幾乎包容了自上古先賢以來，所有的對於華夷之辯的見解，讓我頗為高興。但到底那種為佳，諸位各執一詞，我想即便再談個幾天、數月，恐怕也難分高下。”
“也許我們身後千年依然會有此等紛爭，但恐怕也不會有一個定論......”
“吾嘗觀史......”袁耀的聲音在安靜的廳堂內迴盪:“三皇五帝之時，炎黃部落居河洛，蚩尤部落居東方，其俗不同，其戰甚烈。彼時，孰為華？孰為夷？如蚩尤勝，今日炎黃是否便是夷？”
臺下眾人駭然，這話也就是從袁耀口中說出，換個別人恐怕立刻便會遭到群起而攻之。
袁耀卻捻鬚而笑：“夏商周三代，王朝更迭，疆域變遷。淮夷、徐夷、荊蠻、犬戎......這些今日被視為‘夷狄’的稱謂，在那時，或許正是與夏、商、周並立之方國！”
“秦人起於西垂，曾被中原諸侯視為‘戎狄’，然則秦統一六國，車同軌，書同文，行郡縣，其制沿用至今，秦是華是夷？”
一些人面露思索，還有些人忍不住竊竊私語。一連串的反問，讓許多學子陷入了迷茫。
袁耀繼續道：“所謂‘華’與‘夷’，並非天生，亦非一成不變。其界限於何處？在於文化，在於文明之高低，在於是否行仁義之道，創制禮樂，安定百姓，開拓進取！”
袁耀捻鬚在臺上走了幾步，他望著臺下學子道：“今日之辯無分對錯，也不會有所謂的結果，但這種辯論的過程卻能讓人收穫良多。我辦明辯堂並非讓各位關注到底是誰駁倒了誰，而是希望你們能夠在此等辯論中有所受益。”
“春秋之時，諸子百家時常辯論，這才有了我華夏文明，今日也是為了如此。只有百家爭鳴才能與時俱進，拘泥於己見，不善接納新的事物，便會落後捱打。”
袁耀走向繼位“辯手”，幾人急忙躬身行禮。
但盧然卻出列拱手問道：“學生敢問淮南侯，既然此次辯論無分高下，那與我淮南何利之有？”
眾人譁然，這盧然果然膽大包天。雖然袁耀說過辯論臺上無大小，但這種直接向淮南侯提問卻不是普通人有的膽量。袁耀卻沒有驚訝，反而對盧然又高看了一眼。這小子夠機靈，應該是猜到了自己登上明辨臺的目的。
袁耀上臺就是想有人向他提問，只有這樣才能讓明辯臺上的辯論在天下一炮而紅。讓所有士人都知道，在淮南，只要上了明辨臺便可言者無罪，無所不談！這種寬鬆的治學政策和言論自由，將將對天下才學之士，產生極大的吸引力。
袁耀給了盧然一個鼓勵的眼神，盧然急忙躬身施禮退到一邊，他只是做了一回梯子，現在看來自己賭對了。
袁耀又走了幾步才緩緩道：“我華夏千年，不同時期對夷狄皆有不同的對待之法。你們可將今日眾人之論點逐一排列，看看哪種更加適合現在的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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