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的爭論平息了下來，雙方似乎都很給白炎的面子，等著他發表自己的觀點。
白炎抬眼望向主位袁耀，躬身拱手，眼底帶著沉鬱：“我奉主公之命，自壽春出發，遍歷岩土郡縣，核查各地律法推行、地方治理實情，所見亂象，觸目驚心。”
他抬手屈指細數弊端，每一條都直擊要害：“其一，淮南新頒農稅、戶籍、平權律法，中原官吏半數不熟。下行宣講全無，鄉間百姓不識淮南律條，不知權責福利，只知完稅服役，民心隔閡極深。再加上曹操長期將淮南描述為洪水猛獸，很多百姓以為淮南會掃平鄉里、劫掠人口、搶劫百姓。甚至中原民間謠傳，淮南侯每日要以未成年女孩為食，對我們誤解極深！”
眾人一陣無語。種種流言蜚語他們都聽過不少，甚至還有更加離譜的，但沒人敢於當著袁耀的面提出來。白炎身份特殊，他倒是不怕惹袁耀生氣。
白炎也不看袁耀和姐姐的臉色，而是繼續道：“其二，地方舊士族豪強盤踞根基未除，趁戰亂官府人手不足，暗中收攏私兵、霸佔荒田。這也罷了，但這些人刻意曲解淮南新政，將其用作盤剝鄉里百姓的工具。但凡民怨滋生，便盡數栽贓淮南官府，離間官民民心！”
“竟有此事？”袁耀面沉似水，手指急促的敲擊著桌面。
白炎拱手解釋道：“睢陽趙氏便是如此，他趁著睢陽混亂四處霸佔百姓土地，征伐民夫修建自己的塢堡，然後說這便是淮南的屯堡分田的要求......”
袁耀點了點頭，並未繼續追問，袁昭卻提筆在面前的本子上記下了名字。
白炎繼續道：“其三，郡縣私稅橫行，汝南、潁川數家大族，私自設立關卡，增收糧稅、過路稅。未經淮南中樞三司核准，私自斂財，官府卻忙於征戰無力管控。”
“其四，各州府衙刑名案卷堆積如山，偷盜、兼併、仇殺舊案積壓經年，牢獄人滿為患，律法無法鎮地方、安民心。”
白炎語氣沉了幾分：“眼下中原看似歸屬淮南，實則民心未歸、秩序未立、律法不行。此刻大舉興兵，中樞抽調錢糧、徵召民夫，士族定會藉機煽動百姓作亂，到時候外有曹軍對峙，內有郡縣民亂，腹背受敵，淮南數十年基業，或將毀於一旦。”
“當下要務，止戈、肅豪強、行律法、安百姓，而非西進爭霸。”
此言一齣，堂內立場徹底明晰。龐統、江軒等軍方代表主張繼續伐曹，乘勢一統。而林棲梧、白炎，主守安民，休養生息。四中樞重臣，立場二比二，平分秋色，僵持不下。
龐統摺扇輕搖，再度開口辯駁，言辭犀利，拆解安民弊端：“白司長所言地方亂象，本就是戰亂常態。只有徹底平定天下，方能徹底肅清士族、一統律法。一味固守休養，放任曹操壯大、劉備深耕西川，治標不治本！”
“亂世固本為先，無本何以爭天下？”白炎寸步不讓。
江軒與林棲梧再度附和爭辯，言語往來愈發急促，堂內議論再起，各執道理，誰也無法說服對方。白翠微始終端坐原位，指尖摩挲銀哨，眸光平靜掃過爭執四人，不偏不倚，依舊不曾插話，只靜靜看向主位袁耀。
袁耀端坐主位，始終沉默旁觀，指尖玉鎮摩挲速度漸緩，眸色深沉難辨。他看完四人博弈，看清主戰、主守兩方利弊，心知繼續爭辯亦是無果，緩緩抬手，輕叩案沿。
兩聲輕響，音量不高，卻自帶主公威儀，堂內爭執應聲驟停，四名重臣齊齊收聲，回身垂首，歸於席位。
袁耀眸光緩緩下移，越過四席重臣，卻落向最末列席席位之上。
“劉開。”
他開口，聲線平緩溫潤，打破堂內沉寂。眾人目光齊齊向劉開望去，一時間他便成了堂中焦點。末席財政司副司長劉開聞聲，身軀一凜，即刻起身。他躬身垂首，腰背彎出規整弧度，禮數週全恭敬：“下官在。”
財政司副司長劉開，出身冀州百年商賈劉氏，後移居廣陵。他現在操盤南北漕運、南北商行，深諳錢糧商貿人心。此前淮南袁曹大戰、他隱匿許都城內，一手操盤淮南糧票戰制衡曹魏，用重利瓦解中原甚至河北士族，居功至偉。
袁耀目光平和直視劉開：“三司重臣僵持二分，各有道理。今日陳群不在，我想聽聽財政司的建議。”
劉開垂首沉吟片刻，並未立刻引經據典談論軍政民生，反而抬眸起身從容直身：“下官世代經商，不懂謀兵佈局、不懂朝堂儒理，只懂鋪面營商之道，便以商鋪喻天下，斗膽評析當下淮南大局。”
眾人皆面露好奇之色，這商人之道如何比喻天下大勢？
劉開抬手指向窗外許都街市方向，條理清晰，娓娓道來，語氣篤定從容：“主公，淮南如今，恰似一間佔地極廣、門面恢弘的大商鋪。”
“連片的城池、遼闊的疆域，無數的子民百姓，便是商鋪的臨街門面。放眼天下，現在長街之中僅此一間規模最大，門面最盛，這是淮南底氣。
“但這商鋪雖大，真正重要的卻是其中貨品。這貨品便是屬地民生、律法、糧產、軍械、民心、吏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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