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第561章 一根橡皮筋(2)

作者:華行天下·6天前

晨光把那根橡皮筋攥在手裡,橡膠的質地軟軟的,暖烘烘的,像是剛從誰的兜裡焐過的。他抬起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從雲縫裡露出來了,把院子裡晾著的被單照得白晃晃的。他把橡皮筋小心地收進內兜,跟那張寫了字的毛邊紙擱在一起。

他走進屋去,把書包收拾好,想了想,又多揣了一支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麗媚一眼,說:我下午回來。

麗媚在院子裡曬衣裳,頭也沒回地說:回來的時候帶一包鹽,灶臺上的快用完了。

晨光應了一聲,出了門往東街走。巷口的法桐又落了一片葉子,打著旋兒掉在他腳尖前面。他低頭看了看,這回彎下腰去,把那片葉子撿了起來。葉子還沒全乾,葉脈還是潤的,捏在手裡軟軟的。他把葉子夾進書包裡,加快步子朝供銷社走去。供銷社在東街盡頭,一間灰磚門臉,門口掛著褪了色的藍布簾子,被風吹得往裡鼓。晨光掀簾子進去的時候,裡頭光線暗了一暗,空氣裡一股煤油混著紅糖的氣味。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正低頭翻一本簿子,鋼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劃。

方老師說讓我來搬書。晨光站在櫃檯前面說。

老頭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擱下筆,伸手往後頭指了指。後頭庫房,堆在門邊上,拿麻繩捆好了,你搬去學堂就行。說完又低下頭去翻他的簿子。

晨光繞到櫃檯後面,推開一扇木板門,後頭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幾摞書堆在牆角,用牛皮紙裹著,外頭橫七豎八地纏著麻繩。他蹲下來試了試分量,一摞不輕不重,抱起來剛好抵著胸口。他抱了一摞往外走,經過櫃檯的時候老頭抬頭看了一眼,說:跑兩趟夠了,不急。

晨光點點頭,抱著書出了門。書比他想的沉,走快了就顛得胳膊發酸,只好放慢步子,一步一穩地往學堂走。走到半路歇了一會,把書靠在路邊的法桐樹幹上,甩了甩手腕。街上沒什麼人,一個騎腳踏車的從旁邊經過,車鈴叮鈴鈴地響了幾聲,拐進巷子不見了。他聽見自己的喘氣聲,粗粗的,在空蕩蕩的街上顯得很響。

歇了一小會兒,他又把書抱起來,這回換了另一個姿勢,讓書的重量壓在肘彎上。走到學堂門口的時候,方老師已經等在院子裡了,看見他就過來接了一把。沉吧?方老師問。

晨光把書擱在講臺邊上,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只能垂著甩了甩。還有一摞。他說。

不著急,先歇歇。方老師從兜裡摸出一塊水果糖遞給他。晨光接過來,糖紙是花花綠綠的,捏在手心裡咯吱響。他剝開糖紙含進嘴裡,一股甜味在舌頭上漫開來,蜜桃味兒的。他抿著糖,又出了學堂往回走。

第二趟抱書回來的時候,方老師已經把那摞書的牛皮紙撕開了,碼了一排在講臺上。晨光湊過去看了一眼,全是新書,書脊硬邦邦的,封面上印著字。他認出了其中一本,《新華字典》,藍皮,厚墩墩的。方老師見他看,便抽出來遞給他。

你看看,方老師說,往後有不認識的字,自己就能查了。

晨光接過來掂了掂,比想象中輕一些。他翻開內頁,密密麻麻的小字像螞蟻一樣排著隊,頁尾印著拼音字母,排得整整齊齊。他翻到字那一頁,手指頭在紙面上慢慢移過去,找到的釋義,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符號。他看了好一會兒,又把字典合上,小心地抱在懷裡。

方老師看他那樣,沒說什麼,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書你先拿著,回去慢慢看。明天上課的時候我教你查字典的方法。

晨光點了一下頭,把那本字典夾在胳膊底下,出了學堂。日頭已經偏西了,斜斜地照在院牆上,月季花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在地上搖晃。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方老師正在講臺前面把新書一本一本往櫃子裡碼,動作不緊不慢的,像在擺什麼要緊的東西。

他拐出巷口,往街尾的雜貨鋪去給麗媚買鹽。雜貨鋪的老闆娘是個圓臉的女人,正坐在門口剝豆子,手指頭在豆莢上掐一下,豆子蹦出來落在笸籮裡,骨碌碌地滾。晨光說買一包鹽,老闆娘起身進屋,拿黃紙包了一包遞給他,紙包上頭還壓了一塊紅紙。一毛二,老闆娘說,大粒的。

晨光摸出錢來付了,把鹽包和字典並排揣在懷裡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時候看見王飛蹲在門口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暮色裡一亮一滅。王飛看見他手裡抱著字典,伸手要過去翻了兩頁,嘴裡了一聲。字典?王飛問,方老師給的?

晨光點頭,把字典拿回來,又小心地抱在懷裡。

王飛沒再說什麼,把菸頭碾滅了站起來。你姨把飯做好了,等你了。酸豆角炒肉末。

晨光走進院子的時候,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麗媚繫著圍裙正往桌上端碗,熱氣騰騰地冒白煙,灶臺上的鐵鍋還在滋滋地響。她把碗擺好,抬頭看見晨光懷裡的字典,眼睛亮了一下。喲,新字典?

晨光把字典放在桌角上,把鹽包遞給她。麗媚接過來擱在灶臺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走過來翻了翻字典,指尖從紙頁上劃過。以後有不認識的字,自己就能查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方老師有點像,溫溫的,不緊不慢的。

晚飯吃得很安靜,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酸豆角炒肉末確實香,晨光吃了兩碗飯,又舀了一碗湯喝下去,肚子脹得圓滾滾的。他靠在椅背上,把字典拿過來一頁一頁地翻著,翻到字的時候停下來看。釋義寫得簡簡單單的:早晨,天亮的時候。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又翻到字,又翻到字,每一頁都湊近了看,手指頭在紙面上慢慢滑過去。

麗媚在旁邊收拾碗筷,水聲嘩嘩地響。王飛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音篤——篤——的,一下一下,很勻。晨光坐在燈下翻字典,翻到字那一頁,看到筆畫和釋義,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寫的那個字,放出去了又收回來,穩穩地立在紙上。他把字典合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覺得心裡頭也是那個字的模樣,不歪不倒,氣息貫通。

夜裡他躺在床上,把字典擱在枕頭邊上,伸手摸一摸硬硬的封皮,又摸一摸內兜裡那根橡皮筋和那張毛邊紙。東西越攢越多了,每一件都貼著胸口,熱乎乎的。他翻了個身面朝著窗戶,窗外的星星還是密密匝匝地鋪了滿天,他看了兩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揣著字典出了門,步子比往常快了一些。走到巷口的時候又看見那棵大槐樹了,樹底下落了一層細碎的黃葉,風吹過去,葉子貼著地面輕輕打轉。他站在樹底下抬頭看了一眼,枝椏間漏下來的光一塊一塊的,落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

他想起小滿昨天說的,你家門口有棵槐樹。這棵槐樹她是怎麼知道的?他想了又想,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跟她提過,也許是哪天隨口說了那麼一句。就那麼一句,她就記住了,還找上門來了。

他把目光從槐樹上收回來,加快步子往學堂走去。今早的風很輕,法桐葉子不再嘩嘩地響了,只在頭頂簌簌地動著,像在低聲說著什麼。晨光走了一陣,忽然停下來,從書包裡摸出那本字典翻開,翻到字那一頁,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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