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第549章 紅頭繩(1)

作者:華行天下·14天前

收花生那天是個大晴天。天剛矇矇亮王飛就醒了,醒來的時候麗媚已經不在窩棚裡,他披了衣服走出去,看見麗媚蹲在花生地邊上,正用一根樹枝把土撥開,露出底下一串鼓鼓囊囊的花生果來。她回過頭看他一眼,說熟了,你看,這殼上的紋路都滿了。王飛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把那串花生從土裡提出來,沉甸甸的一掛,像一串小鈴鐺,搖一搖卻不出聲,只抖落幾粒碎土。

他們花了整整一天收花生。王飛負責把花生秧從土裡連根拔起,麗媚負責把根上的土抖乾淨,一串一串碼在竹籃裡。三分地看著不大,真收起來卻費工夫,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移到西邊,兩個人腰都直不起來,膝蓋上全是泥印子。王飛中間歇了兩回,躺在榕樹底下喝水,看著麗媚的背影在地裡移動,她彎著腰,辮子垂下來掃著花生葉子,陽光把她的脊背曬出一層薄汗,汗溼的衫子貼在後背上,露出肩胛骨的形狀,像兩隻收攏了的翅膀。

傍晚的時候花生收完了,堆在窩棚門口的竹蓆上,一大堆,估摸著有五六十斤。麗媚把藍布包鋪開來墊在底下,用手把花生攤平,讓風晾著。她攤得很仔細,每一串都分開了,不讓它們擠在一塊兒,一邊攤一邊把癟的挑出來扔在旁邊的小筐裡,說癟的曬乾了不香。王飛坐在門檻上看她挑,看她手指在花生堆裡翻來翻去,靈活得像兩條小魚在水草裡穿行,挑出來的癟花生堆了小半筐,她又把那些飽滿的重新碼了碼,碼得整整齊齊的,像是碼一垛黃金。

晚上他們煮了一鍋鹽水花生。麗媚從鎮上帶回來的鹽還剩半袋,她全倒進去了,又放了兩顆八角和一小塊桂皮,都是從村裡小賣部賒的。鍋是王飛從工地上帶回來的那個鋁鍋,底上有個凹坑,放在灶上的時候歪歪的,得用塊石頭墊著才穩。水燒開以後花生的香味就漫出來了,先是淡淡的鹹味,然後是八角的辛香和桂皮的甜氣,混在一起從窩棚的縫隙裡往外鑽,把周圍的空氣都染得暖融融的。

王飛蹲在灶臺旁邊添柴,火光照著他的臉,紅通通的,他看著鍋裡翻滾的花生殼,看著殼縫裡冒出來的水汽,看著水汽升上去碰到窩棚頂又散開來,心裡頭軟軟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化開。麗媚坐在對面,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火,兩隻手抱著腿,火光在她眼睛裡跳來跳去,像兩隻螢火蟲關在小黑屋裡出不去。

熟了以後他們撈了一大碗端到榕樹底下吃。花生燙嘴,王飛剝一顆丟進嘴裡,燙得嘶嘶地吸氣,麗媚就笑他,說急什麼又沒人搶。她自己剝得慢,把花生殼從中間一捏,擠出來兩顆圓滾滾的仁兒,擱在掌心裡晾一會兒再吃,吃的時候細嚼慢嚥的,像是在數每一口的味道。王飛看著她,忽然問,你老家種花生不種?麗媚嚼完了嚥下去,說種,我們那兒滿山都是花生地,每年秋天收花生的時候整個村子都是這個味道。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低的,眼睛看著別處,看著花生地那邊空蕩蕩的畦壟,看著畦壟盡頭黑下來的山脊線,看了好一會兒,又說,我爸媽現在不種了,地包給別人了,他們去城裡看我弟弟的小孩去了。

王飛沒接話。他把手裡剝好的花生放在她面前的碗沿上,又剝一顆放上去,放了三顆之後麗媚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拿起一顆吃了,沒說話。榕樹頂上有一陣風穿過去,枝葉嘩啦啦地響了幾聲又靜下來,銅板已經摘了,枝椏上那個印子淡了些,月光底下幾乎看不著了。

夜裡他們躺在床上,王飛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想著那五六十斤花生。他盤算著留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送給村裡那些幫過忙的人,剩下的拿去鎮上賣了換點油鹽。他算著算著就翻了個身,翻過去正好看見麗媚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她也醒著。他說你也沒睡?麗媚說嗯,我在想一個事情。什麼事情?麗媚側過身來面朝他,說你明天去不去鎮上?去。那你去郵局幫我寄個東西。寄給誰?麗媚沉默了一會兒,說寄給我爸媽,我們收了花生,寄點給他們嚐嚐。

第二天王飛裝了五斤花生用布袋紮好,又帶了二十斤打算到鎮上賣。麗媚從窩棚角落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已經寫好了地址,字跡端端正正的,收件人寫的是她父親的名字。她把信封遞給他,說花生裝在裡面,你再拿針線把口縫上,別漏了。王飛說好,接過信封看了看地址,是個他沒聽過的地名,廣西某個縣某個鎮某個村,地名很長,他念了一遍沒記住。

到了鎮上王飛先把花生賣了,賣了三塊八毛錢,買了兩斤鹽、一瓶醬油和一包火柴。然後去郵局,把裝了花生的布口袋塞進信封裡,用針線把信封口縫得密密的,填了單子遞進櫃檯。櫃檯後面的大姐看了一眼地址,說寄廣西啊,路遠,得走一個多禮拜。王飛說沒事,不著急。大姐稱了稱重量,收了八毛錢郵費,把單子撕下一聯給他,說拿著,丟了不賠的。

王飛把單子摺好揣進口袋裡,走出郵局的時候太陽正高,街上人不多。他在鎮上轉了一圈,看見賣布頭的攤子停下來看了看,挑了一塊碎花的布,不大,夠做個小包袱皮,花了三毛錢。他又看見賣頭繩的,紅的黃的藍的掛了一架子,他站了一會兒,沒買。麗媚現在的辮子梢上拴的是黑皮筋,他想買根紅頭繩給她,又想起榕樹上那根已經褪了色的,想起銅板摘下來的時候紅頭繩上磨出來的毛邊,想起麗媚把銅板遞還給他的時候指節涼涼的,就到底沒買。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快,山路修過之後好走多了,路面寬了也平了,兩側的草被鏟乾淨了,走起來腳底下實實在在的。他走到半路看見路邊開了一叢野花,粉白色的小朵,湊成一球一球的,叫不上名字,風一吹就點頭。他停下來看了看,沒有摘,又繼續往前走。

回到窩棚的時候麗媚不在。花生地已經翻過了,新的土露出來,黑褐色的,平平整整的,像是沒種過東西一樣,只有靠近籬笆那一角還留著一小片花生的枯葉,被風吹得捲了起來,在畦壟裡滾來滾去。王飛把買回來的東西放進窩棚裡,把碎花布疊好放在麗媚的枕頭上,然後走出來在門檻上坐下,等著。太陽從西邊斜過來,把榕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蓋住了半個花生地,蓋住了籬笆,蓋住了山路的路口。

麗媚從山下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了黑。她手裡拎著一條魚,不大,巴掌寬,用草繩穿了鰓提著,魚尾巴還在甩。她說路過村口的時候碰到小軍爸爸在河邊收網,硬塞給她的,她說不要人家說拿著,給老師補補身子。她走進窩棚看見枕頭上的碎花布,拿起來摸了摸,回頭看了王飛一眼,沒說謝謝,把布疊好放進她那個裝東西的木箱子裡,又把魚掛在灶臺上面的鉤子上,說明天燉湯喝。

吃飯的時候王飛說花生寄出去了,八毛錢郵費。麗媚說嗯,貴不貴的都寄了。她扒了幾口飯,又停住,說我今天去村裡的時候碰見周志強了。王飛的筷子頓了一下,說哦,他回來了?麗媚說沒回來,是他媳婦回來了,說是回來收拾東西,要搬去縣城跟周志強一塊兒住了。王飛說那窩棚呢?麗媚說窩棚空著,他媳婦說誰想住誰住,反正他們不回來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灶臺上的油燈跳了一下,燈芯爆了個燈花,啪的一聲輕響。王飛伸筷子夾了一根鹹菜,嚼了嚼嚥下去,說那咱們搬過去住?那個窩棚大一些,不漏雨。麗媚沒立刻接話,她把碗裡的飯扒拉完了,放下筷子,兩隻手捧著碗,指頭在碗沿上摸來摸去,摸了好一會兒才說,你願意搬嗎?王飛說願意,這兒是得換個地方了,一下雨地上就泛潮,你的膝蓋受不了。麗媚說你怎麼知道我膝蓋受不了。王飛說我夜裡摸到的,你膝蓋是涼的,比別處都涼,下雨前就更涼。

麗媚沒再說話。她把碗收了去洗,水聲嘩嘩的。王飛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彎著腰在水盆前面搓碗,看著她辮子梢上的黑皮筋在油燈光裡一晃一晃的,忽然想起以前那根紅頭繩來,想起她把銅板綁在榕樹上的那天早上,風很大,她踮著腳仰著頭,辮子垂在背後,紅頭繩在風裡飄著,像一小簇火苗。那時候她還不咳嗽,膝蓋也不涼,銅板響得清脆,叮叮的,隔著一畦地都聽得見。

第二天他們去看周志強那個窩棚。窩棚在村子另一頭的山坡上,比他們現在住的大一半,屋頂是石棉瓦的,牆壁用泥磚砌了半截,上面是木板拼的,木板縫裡糊了黃泥,糊得密密實實的。門口有一棵枇杷樹,樹不大,葉子綠油油的,樹底下擱著一把竹椅子,坐墊上落了薄薄一層灰。王飛用手在坐墊上掃了掃,灰揚起來在陽光裡飛成一小團金粉,又慢慢落下去。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下,竹椅子吱呀響了一聲,像是嘆了口氣。

麗媚在窩棚裡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半截蠟燭和一根火柴,是上一家留下的。她把蠟燭點著立在窗臺上,火苗晃了晃站穩了,把小小的窩棚裡照出一圈暖光。她站在窗臺前面看了一會兒,回過頭對王飛說,搬吧,這兒好,這兒有窗戶,太陽曬得進來。

搬家的那天早上又是個陰天。東西不多,一床被子、一箱衣服、鍋碗瓢盆、鋤頭、竹籃子、那半袋鹽、那瓶醬油、那包火柴、還有新買的碎花布和沒拆封的紅頭繩。王飛把裝東西的扁擔往肩上一擱,走了兩趟就搬完了。最後一趟他搬的是那個鋁鍋,鍋底上的凹坑還在,用石頭墊著才能放穩。他走到新窩棚門口的時候看見麗媚已經把碎花布鋪在了床板上,平平整整的,四個角都掖進去了,像是有個什麼要緊的東西要擺在那上面。她還把紅頭繩系在了窗臺那根釘子上,繫了個蝴蝶結,兩隻耳朵翹翹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頭繩輕輕晃著,像是活了。

傍晚的時候他們坐在枇杷樹底下吃飯。魚湯燉得白白的,麗媚放了幾片姜在裡面,湯麵浮著一層油花,亮晶晶的。王飛喝了一口,燙得眯了一下眼睛,又喝一口,說鮮。麗媚沒喝湯,她在剝一顆煮花生,剝得很慢,殼掰開了,裡面的紅皮還裹著仁兒,她用指甲一點一點地把紅皮揭掉,露出白白的花生仁來,擱在碗沿上,攢了五六顆了,一顆都沒吃。

王飛說你怎麼不吃。麗媚說我在想事情。想什麼?麗媚把最後一顆也剝好了,白仁兒排在碗沿上一圈,像一串小珠子。她把碗端起來湊到嘴邊,沒喝,又放下了,說我今天收拾東西的時候在木箱子底下翻到一張照片,我爸媽年輕時候的,我媽扎著兩條辮子,辮子上繫著紅頭繩,跟我以前那根一模一樣。她頓了一下,又說,我想把這個新窩棚收拾好一點,等冬天的時候,接他們過來住幾天,看看我種的花生。

王飛端起自己的碗跟她碰了一下,碗沿碰上碗沿,叮的一聲脆響,像是風裡終於又有了銅板的聲音。他把碗裡的湯一口喝了,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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