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第557章 餵雞(2)

作者:華行天下·5天前

麗媚在旁邊說:就認得幾個簡單的,自己的名字會寫,再多就不行了。

賀先生嗯了一聲,從桌上拿起一張紙,提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天、地。他擱下筆,把紙轉過來對著晨光說:認識嗎?

認識。天,地。

賀先生又寫了一個字:人。晨光也說對了。賀先生再寫:晨。晨光愣了一愣,盯著那個字看了好一會兒,說:這個……是我名字裡的那個晨?

賀先生笑了,在旁邊又寫了一個字,兩個字排在一起:晨光。他指著這兩個字說:你姨跟我說過,你叫晨光。晨是早晨,光是光亮,天剛亮的時候灑下來的那層金光,就是晨光。

晨光看著紙上自己的名字,那兩個字的筆畫在墨痕裡舒展著,像兩棵小樹。他忽然覺著這名字真好,從前只知道叫它,沒想過它是什麼意思。現在被人寫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告訴他,才發覺這名字沉甸甸的,像是塞了一小把暖融融的碎米在手心裡。

賀先生把紙摺好遞給他:拿回去貼牆上,天天看。往後我教你寫更難的字,慢慢寫,寫到你自己的名字不那麼好看了,就說明你學會寫別人的名字了。

晨光把那頁紙收進懷裡,紙還帶著墨香,涼絲絲地貼著胸口。麗媚又跟賀先生說了幾句話,無非是拜託照看之類,賀先生笑著擺了擺手讓她放心去。

麗媚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晨光一眼,晨光正站在矮桌前,低頭看桌上攤開的一本字帖。她沒再說什麼,推開門出去了。

那天上午賀先生沒有急著教新的字,只是讓晨光把天地人晨光五個字各寫了十遍。晨光坐在矮桌前,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地寫,墨汁沾在筆尖上沉沉地墜著,落在紙上一灘一灘的。他寫廢了好幾張紙,手上沾滿了墨,連腮幫子上都抹了一道黑的。

下學的時候已經快正午了。他揣著寫滿字的紙從靜遠書屋出來,頭頂的大槐樹遮了半邊天,漏下星星點點的光斑。他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比早上來時輕快了些,青布褂子的藍布袖口在風裡擺著。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看見小滿蹲在他家門口,還是那個姿勢,兩隻手撐著下巴,下巴擱在手背上,像一株矮墩墩的蘑菇。見他回來了,小滿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跑過來仰頭看他,目光在他的臉和褂子上掃了個來回,忽然笑出了聲。

你臉上有墨。她說。

晨光伸手擦了擦臉,手背上又蹭了一片墨下來。小滿笑得更厲害了,露出那排小奶牙,彎著腰直不起身來。晨光也跟著笑了,兩個人站在巷口笑了一氣,笑夠了才一起往院裡走。

院子裡蘆花正帶著兩隻小雞在太陽底下曬暖,三隻雞擠成一團毛茸茸的球。晨光蹲下來把手裡的紙攤在膝蓋上給小滿看:你看,這是。賀先生說晨就是早晨,光是天亮時候灑下來的那層金光。

小滿湊過來認真地看了好一會兒,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紙上的墨字,說:小滿怎麼寫?

晨光想了想,說:我明天去問賀先生。

他低頭看著紙上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的字底下寫短了一橫,字的最後一筆甩得太長,像一根拖著的尾巴。他伸出手指在筆畫上描了一遍,墨跡已經幹了,蹭不下什麼來。

蘆花忽然站起來,走到他腳邊啄了啄他的鞋面,又走回去了。晨光把紙小心地收起來,站起身來往屋裡走。灶臺上鍋蓋蓋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是麗媚留的:粥在鍋裡,蘿蔔醃好了在罈子裡,自己盛。底下還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雞,尾巴翹得老高。

晨光拿著紙條看了好一會兒,嘴角翹著,把紙條也疊起來收進了懷裡。

那天下午他坐在門檻上寫了很久的字。沒有毛筆,就拿了一截燒過的柴火棍在地上劃。青石板面上留下了一道道黑痕,歪歪斜斜的,但一筆一劃都認真。他寫,寫,寫,寫,寫完了又寫——小字他會寫,滿字他只會寫一半,左邊的三點水畫了三道歪線,右邊的畫了個草帽樣的圈,下面的想不起來怎麼畫,就亂塗了一團。

小滿蹲在旁邊看他寫字,看了半天說:你寫的這個是我的名字?

晨光有點不好意思,拿腳蹭了蹭地上的黑痕,說:寫得不好,明天我去問了賀先生再寫一個給你。

小滿搖搖頭說:挺好的,像一隻蟲子在爬。

兩個人對著地上那團歪歪扭扭的字跡笑了起來。太陽慢慢地移到了屋簷另一邊去了,天井裡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蘆花帶著小金子云朵在牆根底下刨出了一窩螞蟻,三隻雞圍成一圈啄得正歡。

晨光蹲在那兒看它們啄食,手心裡又空空的,什麼也沒託著。但他知道屋裡那件青布褂子的內兜裡揣著兩張紙,一張寫著天地人晨光,一張畫著歪尾巴雞。明天早上還會有一張新的,賀先生會教他寫。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像簷下的水滴,一顆一顆的,碎在青石板上,匯成一道細細的水痕,慢慢地淌向遠處。說不清會淌到哪裡去,但總歸是在往前淌著的。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螞蟻被三隻雞啄得四散奔逃,伸出手去虛虛地擋了一下。蘆花被他攔住了,歪頭看了看他,咕了一聲,帶著兩隻小雞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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