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昊把信封遞過來的時候，手指有點發僵。林小雨接過信，看到右下角印著雜誌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寫著“稿件未被採用”。她沒急著說話，只是低頭拆開信封。
退稿信很短。編輯寫了三行話，最後一句是“內容太學生氣，暫時不適合本刊方向”。
陳昊站在旁邊，手插在褲兜裡，肩膀壓得低。他沒看林小雨，眼睛盯著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色灰濛濛的，風吹著樹葉晃，聲音一陣一陣。
“他們說我不夠成熟。”陳昊開口，聲音不大，“可我寫的就是我看到的事。”
林小雨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你寫的那個故事，講的是你爸修車時總讓我帶作業去廠裡寫，對吧？”
“嗯。那天雨下得特別大，我在角落寫作業，他蹲在車底修了四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褲腿全是油，還問我餓不餓。”
“那不是學生氣。”林小雨說，“那是真的。”
陳昊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可他們不要真的。他們要那種……看起來厲害的文章。”
“那你再換一家試試。”
“我已經投了五家。”他的聲音沉下去，“每次都是差不多的話。有的連評語都沒有，直接退回來。”
林小雨沒接話。她知道他說的是實情。有些地方就是不喜歡這種平實的東西，哪怕它有溫度。
“要不要一起看看？”她說，“不是改，就是讀一遍。說不定能看出點什麼。”
陳昊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他們去了教學樓後面的小自習室。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兩張椅子。牆上貼著一張舊課程表，邊角已經卷起來。林小雨坐下來，把信攤在桌上，陳昊坐在她對面。
兩人一句一句讀編輯的回覆。林小雨指著其中一段：“他說‘敘述缺乏張力’，但你的故事本來就不靠激烈的情節撐著。你寫的是日常裡的堅持，這本身就有力量。”
“可他們覺得平淡。”
“不是平淡。”她說，“是你太誠實了。有些人反而不敢信這麼老實的東西。”
陳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邊緣有點裂，像是最近常碰冷水。他沒說話，但眉頭鬆了一點。
“你還記得李老師那封信嗎？”林小雨問。
“記得。她說看我們的故事，就像看她自己的青春。”
“她也沒說那些故事多精彩。她說的是‘像’。說明她看見了真實。”
陳昊抬起頭。“你是說，只要有人能認出那是真的，就夠了？”
“至少現在，有人認出來了。”她看著他，“你不也是因為讀到別人寫的真實生活，才開始動筆的嗎？”
他慢慢點頭。“高一那年，我看了論壇上一篇叫《我媽在菜市場吵架》的文章。那個人寫的和我家一模一樣。從那以後，我才敢寫。”
“那你現在的文章，也可能讓另一個你看到。”
陳昊沉默了很久。最後他把信收進書包，拉上拉鍊。
“我想再改一次。”他說。
天黑以後，他們在操場碰面。晚自習結束的人群早就散了，跑道上沒人跑步，只有幾盞路燈亮著。風吹得欄杆有點涼，兩人坐在看臺的長椅上，中間隔了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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