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潤東站起來走到倉庫門口。
臘戍的夜晚來得很快,太陽剛落下去,天色就徹底黑了下來。
遠處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聲音尖銳而短促,像是某種警告。
空氣中瀰漫著熱帶雨林特有的腐殖質氣味——那是落葉和朽木在溼熱的環境中慢慢腐爛散發出來的味道,濃烈而黏稠,像是在提醒每一個踏入這片土地的人:這裡是異域,這裡的規則和北方不同。
接下來的幾天裡,部隊在臘戍進行最後的整訓和休整。
工兵們搶修了從臘戍到曼德勒的公路,舟橋旅在伊洛瓦底江的支流上搭建了數座浮橋。
川軍的六個軍在臘戍周邊搭建了訓練營地,開始進行叢林作戰適應性訓練。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盧潤東每天在倉庫裡處理軍務,偶爾去訓練營地看一看川軍的訓練情況。
從昆明出發時那股緊繃的神經,在臘戍的熱帶空氣中漸漸鬆弛了下來。但在這鬆弛之中,他始終保持著一種警覺——像獵人在叢林裡行走時那種不動聲色的警覺。
他知道鬼子的偵察機隨時可能出現在頭頂,知道曼德勒的守軍正在加固工事,知道內比都的日軍指揮部已經接到了中國軍隊入緬的情報。
暴風雨來臨之前總是平靜的。
臘戍的這幾天,大概就是最後的平靜了。
先鋒團在臘戍休整了一天,補充了彈藥和乾糧,換上了適合叢林作戰的輕便裝具,然後沿著伊洛瓦底江的支流向南推進。
團長姓馬,遼西戰場上下來的老兵,左臉上有一道從太陽穴拉到下巴的刀疤,是當年在雪地裡跟鬼子拼刺刀時留下的。
他的團是第一集團軍的尖刀,每次打頭陣的都是他們。
這次入緬,張自忠把最硬的骨頭交給了老馬——沿曼德勒至內比都之間的叢林地帶搜尋前進,摸清日軍前哨陣地的位置,為主力部隊掃清障礙。
叢林裡的溼熱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進入密林之後,士兵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浸了水的海綿上。軍靴踩進泥裡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汗水從鋼盔的繫帶往下淌,滴在槍管上發出輕微的呲呲聲,很快就被蒸發成一股淡淡的鹽漬味。
老馬走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把砍刀,不時劈開擋路的藤蔓。他身後是團屬偵察排,排長姓李,雲南人,入伍前是滇西的獵戶,對叢林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
他蹲下來看了看地面的落葉和泥土,又用匕首在一棵樹的樹幹上剝開一小塊樹皮,湊近了聞了聞,站起來對老馬說,團長,前面的樹皮上有人蹭過的痕跡,是新的,不超過半天。
老馬說鬼子還是本地人。李排長說不是本地人——本地人的砍刀痕是從上往下斜的,這個痕跡是刺刀從下往上挑的,鬼子的三八式步槍上刺刀就是這個角度。
老馬點了點頭,讓大家散開成搜尋隊形,保持安靜,繼續保持戰鬥間距。
部隊在密林中又推進了大約一個時辰。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林地間投下斑駁的光斑。四周安靜得出奇,連鳥叫聲都消失了——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老馬當了半輩子兵,深知叢林一旦安靜下來就意味著附近有大型掠食者,或者是埋伏。他把右手舉起來,五指張開,向身後壓了壓。
整個佇列立刻停了下來,士兵們蹲在原地,槍口指向不同的方向,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然後槍聲響了。
不是零星的冷槍,是密集的機槍掃射,從前方的一片竹林裡突然爆發出來。子彈打在樹幹上濺起木屑,打在泥土裡發出噗噗的悶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