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東京。
東京沒有下雨。十月之初的東京,夜空如洗,一輪冷月掛在皇居的松林之上。永田町的官廳街上,車輛往來不絕,參謀本部、陸軍省、外務省的窗戶裡燈火通明,像是這座城市的燈火永遠不會熄滅。
但今夜,永田町的燈火不是繁華的象徵,而是焦慮的象徵。
參謀本部大樓的二層會議室裡,長條形的會議桌兩旁坐滿了人。陸軍大臣南次郎大將,參謀總長金谷範三大將,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中將——他從奉天被緊急召回東京,軍裝上的塵土還沒來得及撣乾淨。外務大臣幣原喜重郎坐在南次郎對面,面色陰沉。首相若槻禮次郎坐在會議桌的中間,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一言不發。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地飄向會議桌的頂頭。
那裡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軍裝,但沒有佩戴任何軍銜標誌。他的身材不高,甚至可以說有些瘦小,肩膀微微向前佝僂著,像是一個常年伏案工作的人。他的臉上戴著一副圓圓的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目光卻像手術刀一樣鋒利,掃過每一個人臉上的時候,讓那些身經百戰的將軍們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
他是昭和天皇的幼弟,秩父宮雍仁親王。
雍仁親王今年二十九歲,比天皇小四歲。在日本皇室中,他是最熱衷於軍事的一個親王,畢業於陸軍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現任近衛步兵第三聯隊聯隊長。他雖然是親王之尊,卻常年和普通士兵一起訓練,一起出操,一起睡大通鋪,在陸軍中威望極高。那些年輕的軍官們,那些從鄉下來的、在滿鐵的煙霧和機器的轟鳴中長大的年輕中尉、少佐們,把雍仁親王視為他們的精神領袖。
今夜,雍仁親王代表天皇出席這次會議。
會議已經開了兩個鐘頭了。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空氣混濁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牆上的大地圖被參謀們用紅藍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遼西的位置上,畫著一個粗重的紅色叉號。那個叉號畫得很用力,鉛筆幾乎戳破了圖紙。
四個師團。四萬人。幾百門大炮。幾十架飛機。
全部畫上了叉。
“諸位,”參謀總長金谷範三打破了沉默,聲音沙啞,像是好幾天沒睡覺了,“遼西的戰況,諸君都已經清楚了。第二師團、第六師團、第八師團、第十師團——全軍覆沒。配屬的航空兵部隊,損失戰鬥機三十二架,轟炸機二十八架,偵察機十一架。陣亡將官七人,佐官四十一人,尉官以下……”
他的聲音卡住了。會議室裡沒有人催他。
“尉官以下,四萬零六百三十一人。”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壓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胸口上。四萬零六百三十一人。那是四萬多個日本青年,四萬多個家庭的兒子、丈夫、父親。他們被徵召入伍,坐上開往滿洲的運兵船,唱著《君之代》,以為會像日俄戰爭的前輩一樣,在滿洲的原野上建功立業,衣錦還鄉。
他們沒有回來。連骨灰都沒有回來。
“怎麼會這樣?”陸軍大臣南次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菸灰缸跳了起來,“本莊君,你是關東軍司令官,你告訴我,怎麼會這樣?!”
本莊繁站起身來,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腰彎得很低,額頭幾乎碰到了桌面。
“是我的失職。”本莊繁的聲音嘶啞,“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承擔責任?”南次郎冷笑了一聲,“四個師團,你拿什麼承擔?切腹嗎?你就算切十次腹,四萬人也活不過來了!”
“南次郎君!”若槻首相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首相的威嚴,“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現在要解決的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辦?”
會議室裡又陷入了沉默。
接下來怎麼辦?這是今夜所有人聚集在這裡的原因。遼西的戰敗不只是一場軍事失敗,它是一個巨大的政治漩渦,正在把帝國的外交、內政、輿論全部拖進去。
“我先說外務省的意見。”外務大臣幣原喜重郎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裡取出一疊檔案,“遼西戰敗的訊息,雖然我們在盡力壓制,但不可能永遠壓住。目前,英美法各國的報紙已經開始報道。英國《泰晤士報》今天的標題是《日本在滿洲遭遇慘敗》,法國《費加羅報》的標題是《遠東的凡爾登》。美國《紐約時報》更過分,直接用了《日本四個師團覆滅》這樣的標題。”
他將檔案推到桌子中央。
“更糟糕的是,國聯那邊已經有人在提議,要對日本實施經濟制裁。英國和美國都表示,如果日本繼續在滿洲擴大軍事行動,他們將考慮對日本實行石油和鋼鐵禁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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