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之海棠血淚》第127章 還有誰?(1)

作者:鋰鹽黎深·1個月前

1931年10月20日,赤峰。

何應欽的火車走了三天。從浦口渡江,經徐州,過濟南,穿天津,一路向北。車窗外是華北平原的秋天——麥子收了,玉米收了,田野裡只剩下一排排枯黃的茬子,偶爾有婦人帶著孩子在地裡拾遺落的穗子。越往北,天氣越冷。到赤峰附近時,遠處的山已經白了頭。

一路上他在反覆推演談判桌上的每一種可能。林久治郎帶隊的日本談判代表已經到了;赤峰城裡張學良也已經到了——兩個人在城門口見面,張學良的手很涼,眼睛裡有血絲。盧潤東在西安說的話,他想了整整三個晚上。

“少帥——你受委屈了。”何應欽沒有稱呼“副總司令”,用的是東北軍內部的叫法。

張學良沒說話。他領何應欽走進指揮部,指著一張地圖。東三省的防線標得清清楚楚——赤峰、通遼、興安嶺,形成一道弧線,擋住南下之路。弧線以北是大片空白。那是東北,他的家鄉,他爹活著的時候用命換來、死了以後用血祭過的黑土地。

“我在東北活了三十年。我爹死在東北。現在要我下令讓東北軍全部撤出去——何部長,你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嗎?”

何應欽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他把日本人的條件一五一十地攤開。那份清單他已經爛熟於心:南京承認日本在滿洲的特殊權益;滿洲局勢由中國東北當局與關東軍“協商解決”;遼西戰役定性為“不幸的地方衝突”。他知道每一條都是毒藥,但如果喝下去能換來三年時間——三年夠南京把二十個師的中央軍整編出來,把江南的兵工廠全部改建為戰時生產線——那麼這碗毒藥值不值得咽?

張學良聽完,沒有發怒。

“日本人的談判代表已經到了,”何應欽補了一句,“帶隊的是林久治郎,關東軍方面來了武藤章大佐。還有一個人——善耆的兒子,肅親王府的人。日本人讓他穿著馬褂坐在談判桌上,就是要讓你看見——讓你知道東北已經不是你張學良的東北,是滿洲國的東北。”

張學良站起來,走到牆邊,摘下掛在牆上的手槍,別在腰間。槍是大帥留給他的勃朗寧——1928年皇姑屯那聲爆炸後,他從父親貼身衛士手裡接過的唯一遺物。何應欽看見這個動作,心裡一緊。他想起出發之前盧潤東透過宋子文轉來的那句附言:“讓少帥帶槍來。有些事,需要他的槍來辦。”

“什麼時候談?”

“明天。”

翌日,何應欽獨自在赤峰城外的河灘上走了很久。十月底的塞外朔風割臉,濁水挾著上游的浮冰向東流去。他在留學日本的時候走過京都的鴨川——那年他二十三歲,穿著士官學校的制服,和同學在橋頭留影。土肥原站在他左邊,板垣站在他右邊。三個年輕人肩並肩,笑得毫無芥蒂。他至今還留著那張照片。

現在板垣徵四郎是關東軍高階參謀,遼西戰場他有份。土肥原賢二是奉天憲兵隊長,昨天還在他面前拍過桌子。而他何應欽將坐在談判桌上,面對這些老同學的同事,用南京的授權去籤一份割地賠款的協議。土肥原會怎麼看他?板垣會怎麼看他?日本陸軍的同學們會怎麼看他?他蹲下來,撿起一塊石子,用力扔進河裡。石子沉下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然後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領,朝城中那座廢棄的蒙古王爺府走去。

1931年10月31日,赤峰。

談判在蒙古王府正廳舉行。這曾是科爾沁部一點陣圖薩拉格其的舊邸,荒廢多年,牆上壁畫斑駁脫落,但正廳的九楹開間仍殘留著草原貴族的威嚴。中間擺了一張從當地商會借來的長桌,鋪著白布,將整個空間分成兩半。中方的椅子排在東側,日方在西側。這個方位是日本人堅持的——關東軍的參謀們在地圖上從東往西看,滿洲在東,他們覺得坐在西邊是俯視。

日方領隊是關東軍第一課長武藤章大佐,軍裝筆挺,下巴上揚。一排尉官依次落座,腰板挺得如同刀鞘。滿清王爺坐在最末位——善耆的兒子,瘦高個,穿一件石青團花馬褂,袖口繡著五福捧壽。閻錫山坐在靠近中柱的一個單獨位置,手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既不屬於南京方陣也不屬於關東軍方陣,而是代表了整編後歸入盧潤東體系的華北工業系統。何應欽代表南京;馮玉祥代表華北方面。張學良坐在末位,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右手始終放在桌下。

武藤章開始宣讀日方提案。每一條都用日文念一遍,再由翻譯翻成中文。第一條,南京政府承認日本在滿洲的特殊權益。第二條,滿洲局勢由中國東北當局與日本關東軍協商解決——翻譯把“協商”譯出時頓了一頓,日文原稿寫的是“合議”,但武藤章的口語用的是“裁決”。第三條,遼西戰役定性為“不幸的地方衝突”,雙方互不追究。第四條,滿洲國宣佈獨立,由滿洲人自己統治,日本帝國提供一切必要的保護。

張學良聽到第四條的時候,右手的指節動了一下。

武藤章唸完全部條款,開始逐條解釋。這時滿清親王站了起來。他雙手捧著一份手寫的《滿洲國建國宣言》,繞過桌子,朝張學良走過去。步子是刻意練過的官步,金絲楠木底靴踏在磚地上,一步一步,像唱戲。

“少帥,”他的京片子咬得很正,是恭王府里老太監教出來的那種腔調,“滿洲國建都新京,是為滿洲人收回故土。您父親張大帥在世時,尚未敢對滿洲的滿洲人不敬。您是晚輩,宜當——”

槍響了。

張學良的右手從軍裝下伸出時,勃朗寧槍口正冒出最後一縷火藥氣。沒有人反應過來。甚至沒有人在第一時間聽見槍響,直到善耆兒子的後腦勺撞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前額多了一個洞,血正從那個洞裡湧出來,沿著磚縫漫開。手裡的《滿洲國建國宣言》落在地上,浸在血泊裡,“建國”兩個字被染得模糊不清。

廳堂裡是死一般的寂靜。

武藤章僵在原地,手懸在半空。身後的軍官全部站了起來,手按軍刀刀柄。馮玉祥本能地伸手摸腰——他沒有帶槍,但貼身副官在後排側身跨了一步,右手探進了襟口。何應欽的臉白得像紙。他最壞的預案也沒有估算到這一幕。

張學良把槍放在桌上,槍口還是熱的。他站起來,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屍體,看了看那張被血浸透的“滿洲國”,然後抬起頭來,用東北話說了三個字。聲音不高,但在一片死寂中字字分明,讓每一個在場的日本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還有誰?”

沒有人回答。

他俯身撿起那份血泊中的宣言,撕成兩半,扔在親王身上。“條款可以談了。誰再提滿洲國——這把槍裡還有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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