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站起來,走到牆邊,隔著半截院牆看著老太太。“我家的人呢?”
老太太的嘴翕動了半天,說出來的時候每個字都在抖:“燒了。全燒了。你父親、母親、兒子、女兒——都沒跑出來。只有太太活著……被人從火里拉出來了——她瘋了,頭髮全燒沒了,見誰都不認識。被人送到後面那條街的親戚家去了。”
池田聽完,沒有倒。
也沒有哭。
他問清楚了是哪條街哪家親戚,朝老太太鞠了個躬,彎腰撿起地上的搪瓷缸,放回皮箱裡,合上箱子,拎起來。他沿著巷子走到後面那條街,找到了那家親戚的門。
雪子坐在廊簷下。
頭髮剪短了,短得參差不齊,頭皮上有幾塊疤在燈光下反光。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和服,領口沒有整理好,有一隻袖子捲到肘上,露出胳膊上一道燒傷的疤痕。她低著頭,嘴裡在唸叨什麼,聲音很輕,聽不清。
池田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自己手心裡。
雪子的手很涼。
“雪子。”池田叫她的名字。
雪子沒有反應。
眼神空著,沒有看他,也沒有看別的東西。
池田把從廢墟里撿到的那半張燒焦的照片放進她的手心裡,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雪子低下頭,看著那張照片,嘴唇不動了,停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了唸叨,聲音還是那麼輕。
池田站起來。
他把皮箱開啟,從裡面拿出一個信封,信封裡是他這一年在安納波利斯的全部積蓄——美元兌成了日元,不算多,但夠用一陣。
他把信封放在親戚手裡,說請照顧好她,我還有一些事要辦。親戚接過去,想問什麼沒敢問。池田又蹲下來,把搪瓷缸放在雪子手邊。
然後起身,頭也沒回地走出院子。
巷子裡的風很冷。
池田站在巷口停了一下把外套的扣子一顆一顆繫好。風紀扣最上面那顆繫了兩次才繫上。然後他朝東京都的方向走去。
海軍省走廊裡的燈很亮。
池田推開人事局辦公室門的時候,藤田大佐正在籤檔案。看見池田進來,藤田把筆擱下,站起來,還沒開口,池田先說了。
“你答應過我。我的家人會受到保護。現在他們躺在瓦礫堆裡,我的妻子不認識我了。你當時在辦公室裡跟我說的話——‘成交’——還記得嗎。”
藤田的臉色白了一層,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
辦公室裡還有兩個尉官,一個站起來想勸,池田轉頭看了他一眼,那尉官又坐回去了。
“我不追究你。”池田的聲音很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誰燒的。”
藤田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坐回椅子上,把鋼筆帽擰開又擰回去,擰了兩次,終於開了口。
他說得很慢,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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