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滬上,雨下個不停。
不是那種痛快的暴雨,是江南秋天特有的細雨,綿綿密密的,落在身上不聲不響,但不用半個時辰就能把軍裝浸透。
四行倉庫的牆上彈孔密得像麻子臉,每一寸磚都捱過子彈。
蘇州河的水是黃的,不是泥沙的黃——是血浸透了泥土再被雨水衝進河裡的那種黃。
顧家宅,第八十八師指揮部。
孫元良蹲在沙袋後面,用刺刀撬開一盒繳獲的鬼子罐頭,聞了聞,又合上了。不是不餓,是吃不下。他已經三天沒正經合過眼,眼睛紅得像被煙燻過。
三天前,他手底下一個團在大場鎮和鬼子拼了整整一個白天,天黑撤下來的時候,一千六百人的團剩了不到四百。團長沒了,三個營長剩一個,那個營長回來報了戰況,說完最後一句話就靠在戰壕壁上睡著了,叫都叫不醒。
“孫師長。”參謀長從外面進來,軍裝上全是泥,臉上也是泥,只露出兩隻眼睛。他手裡拿著一份電報,電報紙被雨水洇溼了一角,字跡有點模糊,但還看得清。“南京來電。問我們還能頂多久。”
孫元良沒抬頭,把刺刀往罐頭裡一插。“你回南京——頂到死為止。”
參謀長沒動。
孫元良抬起頭,看見參謀長的表情,知道還有話沒說完。參謀長猶豫了一下,把另一份電報遞過來。“這個是從徐州轉來的。西北盧潤東的聯絡處發來的。”
孫元良接過電報,看了一眼。
電報很短,措辭也很簡潔——有一批物資正在運往蘇州河畔,主要是衝鋒槍、機槍、地雷、迫擊炮和配套彈藥。另有藥品和醫生隨車同來。落款是一個“盧”字。
“西北?”孫元良把電報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西北離上海幾千里地。他的東西怎麼運過來?”
“鐵路。”參謀長說,“據說是隴海線轉津浦線再轉滬寧線。最後一程是卡車,趁夜裡走,鬼子的飛機炸不著。”
孫元良沉默了一會兒,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裡。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謝謝”。
他從沙袋後面站起來,走到指揮部的門口,看著外面細雨中灰濛濛的上海。遠處有炮聲,悶悶的,像天邊在打雷。
蘇州河畔,四行倉庫。
謝晉元把最後一挺輕機槍架在二樓視窗。
視窗下面的磚牆已經被炮彈啃掉了一大塊,碎磚堆在腳底下,踩上去硌腳。他把機槍的槍管伸出視窗,用沙袋壓住槍架,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倉庫裡面。
裡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個兵,有的在睡覺,有的在擦槍,有的在往彈匣裡壓子彈,手指頭被彈夾邊緣割破了,在褲子上蹭蹭接著壓。沒有人說話。
倉庫裡只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和外面蘇州河流水的聲響。
一個勤務兵從樓梯口跑上來,手裡拎著一壺開水和幾個搪瓷缸。他把缸子一個一個擺在地上,倒水。熱氣在冷颼颼的倉庫裡升起來,很快就散了。
有個老兵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罵了一句娘。旁邊幾個兵跟著笑,笑聲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河對岸的鬼子。
謝晉元靠在視窗,看著河對岸。
河對岸是租界。租界的燈還亮著。
那些燈火在雨霧中朦朦朧朧的,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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