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權把鑰匙放進口袋,聲音很穩:“潤東同志,你放心回去。等你回來的時候,第五戰區的防線還在。”
安排完這一切,盧潤東在作戰室裡最後站了一會兒。
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江陰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那是川軍用幾萬條人命換來的防線。然後他拿起桌上的軍帽,推門出去。院子裡,李若薇已經幫他把行李箱收拾好了。
箱子裡除了幾件換洗衣服,還有那幾大本用牛皮紙包好的犧牲者名冊。景澄站在箱子旁邊,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盧潤東蹲下來,把兒子的衣領整了整,說了一句:“在家聽你孃的話。爹爹回來看爺爺,看完就回來。”景澄用力點了點頭,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盧潤東站起來,看了李若薇一眼。夫妻之間不需要說什麼話,一個眼神就夠了。她微微點頭,他轉身出門。宋老驢已經把車準備好了。
西安火車站。兩天後。
火車在西安站停靠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盧潤東從車窗往外看,渭河平原上的麥子正在灌漿,綠油油的一望無際。
遠處秦嶺的山脊線在暮色裡是青灰色的,厚雲繞著山腰飄動,讓人壓抑無比。
車子在盧家村口停下來。石板路還是那條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路邊的老槐樹還在,樹上掛著一口舊鐘。
正是晚飯時分,村裡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在冒煙,空氣裡飄著柴火和麥秸燃燒的味道。有人從門縫裡看見盧潤東的車,探出頭來,看見他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整個村子都知道老爺子不行了,也知道盧家的大孫子今天回來。
盧家大院的門開著。
盧潤東跨進門檻的時候,院子裡站滿了人——盧父、兩個伯父、幾個嬸孃、堂兄弟姐妹。所有人看到他進來,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沒有人說話。
盧父站在正屋門口,看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朝屋裡偏了偏頭。
盧潤東走進正屋。
屋裡很靜,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藥味,苦得發澀。
窗臺上擱著幾包拆開的藥渣,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抖動。炕上躺著一個人——爺爺。
爺爺此時已然油盡燈枯,臉色青腫,皮薄如紙泛著賊光,油汗如泉湧,眼看著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一個老中醫坐在炕邊的矮凳上,手指搭在爺爺的手腕上號著脈。
老中醫看見盧潤東進來,輕輕把爺爺的手放回被子裡,站起來對盧父搖了搖頭,然後退出去了。
盧潤東在炕沿上坐下來,伸手把爺爺的手握住。
爺爺的手很涼,皮膚薄得像一層紙,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
這雙手曾經把他舉過頭頂,曾經在祠堂的祖宗牌位前拄著柺棍替他撐腰,曾經把一罈銀元從炕洞裡掏出來放在他手裡。
現在這雙手什麼也抓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