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老爺子還開玩笑說“這木頭好，蟲不蛀，埋在地裡一百年也爛不了”。誰也沒想到，一年之後就真用上了。
蓋棺之前，所有人都退出了靈堂，只留下本家的至親。
盧家大伯父作為長子站在靈床左側，盧潤東作為小孫子只能站在右側最後面。
老爺子臉上的黃表紙被輕輕揭開——他的面容很安詳，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一個好夢。盧潤東看著爺爺的臉，眼淚無聲地淌下來，但他沒有哭出聲。
他想起爺爺臨終前說的那句話——“咱男人，死也得笑著死。”
爺爺做到了。他笑著走的。
黃表紙重新蓋回去。
棺材蓋板緩緩合上。幾個本家老人拿著木槌和釘子，開始釘棺材。木槌敲在釘子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最後一根釘子釘完，棺材蓋板上貼上了一張白紙封條，上面寫著老爺子的姓名、生卒年月。蓋棺定論，入土為安。
選定吉壤和葬期的事情，盧潤東去找了玄真老道幫忙。
玄真是重陽宮的住持，也是老爺子的老友。老爺子生前常去重陽宮跟玄真喝茶論道，兩個人坐在丹房裡一聊就是半天。
玄真給老爺子看了一塊地——在祖庵鎮南邊的山邊，坐北朝南，背靠秦嶺，面向渭河。玄真說這塊地好，是龍脈的尾巴，埋在這裡的人後代能出將入相。
老爺子聽了哈哈大笑，說“我孫子已經是將了，不用再出”。
出殯那天，天還沒亮，盧家村就開始忙活起來了。
十里八鄉的人都來送老爺子最後一程。馮玉祥拄著柺棍站在靈前，鞠了三個躬，直起身子的時候眼眶是紅的。閻錫山也來了，穿著一身素色長衫，神情肅穆。
張學良站在人群裡，對著靈位深深地鞠了一躬，起身時嘴唇緊抿，什麼也沒說。陳賡、唐澍他們幾個來過盧家村的也都來了，站在人群裡默默地送老爺子。
下葬的時候，棺材被緩緩放入墓穴。
盧潤東作為老爺子最疼的孝孫，第一個剷土。
黃土落在棺蓋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是盧家幾個長輩，然後是盧父和幾個兄長，然後是族裡的叔伯們。一鏟一鏟的黃土落下去，漸漸把棺蓋淹沒。
盧潤東站在墓坑邊上，看著黃土一點一點蓋過爺爺的棺木，眼淚無聲地淌下來，被風吹乾了又溼。
天黑送完客人，院子裡終於清淨了下來。盧潤東在爺爺的靈位前站了一會兒，把供桌上那隻煙鍋子拿起來，揣進了懷裡。
出殯前夜。重陽宮。
天黑之後，盧潤東獨自一人去了重陽宮。
重陽宮在祖庵鎮北邊，離盧家村不遠，是他小時候常去的地方。玄真老道是重陽宮的住持，也是他多年的老友。
老爺子的吉壤和葬期都是玄真幫忙看的——盧潤東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一直沒顧上過來道謝。今晚難得有了片刻清淨，他帶了幾樣謝禮，趁著夜色上了山。
重陽宮的山門已經關了。
盧潤東敲了敲門環，一個小道童開了門，認出是他，趕緊往裡讓。玄真老道還沒睡，在丹房裡打坐，聽見腳步聲就睜開了眼。兩人一見面，還是十年前在上海那套路數——直接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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