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彼得羅夫?”馮玉祥從石榴樹下轉過身來,眯著眼睛看著門口這個狼狽不堪的人。他拄著柺棍往前走了兩步,辨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這是蘇聯前駐華大使彼得羅夫。
當年去蘇聯的時候,兩人見過幾次面。後來彼得羅夫來找盧潤東,也跟他見過兩次。
那時候的彼得羅夫穿著筆挺的西裝,皮鞋擦得鋥亮,頭髮用髮油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風度翩翩。眼前這個人哪裡還有半點外交官的樣子,活像一個從難民營裡逃出來的難民。
彼得羅夫站在門口,喘了好一會兒才穩住呼吸。
他進了院子,把破皮箱往地上一擱,用一種近乎絕望的語氣開口了。
他說他跑了快倆月了,從莫斯科到阿拉木圖,從阿拉木圖到烏魯木齊,他的司機在烏魯木齊就跑了,他一個人搭了輛運棉花的卡車到了蘭州,又從蘭州搭了輛郵車到西安。
好不容易到了陝西,卻到處找不到人!
他說他在外交崗位上幹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
“馮將軍,”彼得羅夫的聲音沙啞,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沙子,“我是莫斯科全權委託我來談判的。盧潤東人呢?他在那裡?可你們這邊到底誰說了算?”
馮玉祥拄著柺棍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讓副官給彼得羅夫倒了杯熱茶。
彼得羅夫用兩隻手捧著茶杯,手指還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氣的。他喝了一口茶,燙得直咧嘴,但還是迫不及待地又喝了一口。
“彼得羅夫先生,”馮玉祥的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跟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敘舊,“你這趟跑得是夠遠的。但說實話——你找錯人了。”
“你難道不知道,我馮玉祥早在八年前就退居二線了。你要找的人應該在大同,具體的我也說不準!要不你在西安多住幾天,這地主之誼我還是請得起的!”
彼得羅夫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我知道應該找盧潤東。遠東元帥府被端了,伊爾庫茨克丟了,海參崴丟了,庫頁島也丟了。莫斯科為這件事已經吵翻了天。我就是被派來解決這件事的——可我找不到他人!我跑了快半個月,連一個能做主的人都沒見到!”
馮玉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擱下之後用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老宅子的石桌是他當年買下這院子時一併留下的,青石桌面被磨得光滑如鏡,冬天摸上去冰涼刺骨。
他對彼得羅夫說,不是我們這邊的人故意躲著你,是你來的方式不對。
北方的事全權歸盧潤東管。
你要談判,得去找他。
彼得羅夫說好,我這就去大同探探路。
馮玉祥擺了擺手,說你去大同估計也夠嗆。
盧潤東現在的身份,雖說是北方唯一的談判主體,你要跟他談之前,得先經過閻錫山。
與你們邊界的事,現在由閻錫山負責,而閻錫山剛去大同不久。
“閻錫山?”彼得羅夫愣了。
他記得閻錫山,當年在西安的時候也見過,是個精明的山西算盤,說話滴水不漏,繞來繞去能把你繞暈了。
“閻錫山在大同?你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