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下面是一張臉。人類的、蒼白的、上了年紀的女人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額頭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鬢角的頭髮灰白,散亂地貼在臉側。
她躺在地上,胸口在藍色光柱的衝擊下燒焦了一大片。深灰色的長袍從領口到腰際全部燒沒了,露出下面焦黑的、冒著煙的皮膚。肋骨從焦黑的皮膚下面突出來,一根一根的,像一架被燒焦的籠子。她的嘴張著,喉嚨裡發出很輕的、像貓叫一樣的聲音。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了,不知道在看哪裡。
卡珊德拉走過去,三叉戟扛在肩上,戟尖還在往下滴著暗色液體。她在那張臉旁邊蹲下來,低頭看著她。
“你有什麼想說的?”卡珊德拉問。
女人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笑,又像只是肌肉在無意識地抽搐。她的嘴唇在動,聲音太小了,卡珊德拉要把耳朵湊到她嘴邊才能聽到。
“萬物......皆有盡頭......”她的聲音像一張被揉皺的紙,每一個字都帶著沙沙的雜音,“我們......走到了......”
卡珊德拉等了兩個呼吸,她沒有再說話。嘴巴還張著,眼睛還半睜著,但瞳孔已經完全散了。身體從腳開始往上變淡,變成灰白色的粉末,從腳趾開始,一節一節地往上碎。粉末被風吹起來,飄散在灰白色的光線裡。
卡珊德拉蹲在原地,看著她一點一點地碎掉。從腳到腿,從腿到腰,從腰到胸,從胸到肩。最後碎的是臉。那張蒼白的、上了年紀的女人的臉,在灰白色的粉末裡一點一點地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畫,顏色褪去,輪廓消失。
什麼都沒留下。
卡珊德拉站起來,轉過身,走到面具掉落的地方。面具裂成了兩半,從額頭中間裂到下巴,斷面整齊,像被一把極薄的刀從中間切開。她把兩半撿起來,合在一起,內壁朝上。面具的內側刻著幾行小字,筆劃很細,刻得很深,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凹槽。她把兩半合在一起,塞進腰包。
德里克從左側走過來,盾牌掛在背上,長劍插在鞘裡,兩隻手垂在身側,走路的步子拖得很長,像腳底下綁了沙袋。他的臉上全是灰,汗把灰衝成一道一道的印子,看起來像剛被人從土裡刨出來。
“這樣就算結束了?”他問。
“應該是。”卡珊德拉想了想。
德里克站在她旁邊,叉著腰,喘了幾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面被魏嵐修得鋥亮的盾牌,又抬頭看了看柱子後面那片空蕩蕩的廣場。
“就這麼結束了。”他說,語氣不是疑問,是感慨,“一個在世界各處進行滲透活動的邪教組織,到最後就這三個人。”
“嗯。”
“我還以為會再多幾隻精英怪。”德里克說。
“畢竟他們終究只是下水道里的老鼠罷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拍。然後德里克笑了一聲,那種從鼻子裡擠出來的、帶著疲憊的笑。
“行吧,至少以後的日子可以輕鬆一些了。”
尼姆從後面走過來,肩膀上的衣服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完好的皮膚。他低頭看著自己肩膀上的破洞,用手指頭戳了戳,確認不疼了,然後把手指頭縮回去。
“德里克,我這衣服你給我報銷唄?”
德里克轉過頭看著他:“你自己找後勤去。”
“我這不是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破的嗎?”
“那你自己寫報告去。”
尼姆“嘖”了一聲,不說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