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從凍土原上升起來的時候,亞歷山德麗娜已經站在城牆上看了半個時辰。
霧氣不濃,貼著地面鋪開,像一層被扯薄了的棉絮。霧上面是灰白色的天,霧下面是黑灰色的凍土,城牆的影子投在霧裡,拉出一道長長的、邊緣模糊的暗色條帶。遠處的地平線被霧吞掉了,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她穿著那身深色的輕甲,外面罩了一件厚實的羊毛斗篷,兜帽沒有拉起來,黑色的長髮在晨風裡輕輕飄動。她的兩隻手撐在城牆的垛口上,手掌壓在粗糙的石面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卡爾站在她身後約兩步遠的位置,手按在劍柄上,目光掃著城牆兩側的哨位。羅恩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靠著城牆的轉角,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粥,碗沿擱在膝蓋上,一口都沒喝。
從城牆往下看,帝國的防線沿著城牆外側展開,三道壕溝平行排列,每一道壕溝後面都立著拒馬和尖樁。壕溝之間用狹窄的通道連線,通道的入口用沙袋壘成掩體,掩體後面蹲著弩手和長矛手。防線的最前方,大約離城牆五百步的位置,立著一排削尖的木樁,木樁之間拉著粗麻繩,麻繩上掛著鐵質的蒺藜。
亞歷山德麗娜的目光越過那些木樁,看向更遠的北方。
霧太濃了,什麼都看不到。但她知道那片霧的後面有什麼。
三天前,斥候帶回了第一批訊息。蒼牙的前鋒已經越過了黑脊山脈的東段,沿著風嚎裂谷的東側南下,行軍速度很快,每天推進超過四十里。兩天前,第二批斥候在禿鷲原以北約八十里的位置發現了蒼牙主力的蹤跡,隊伍拉得很長,前鋒、中軍、後隊之間的間隔超過十里,但隊形始終沒有散。一天前,第三批斥候在距離帝國北境防線不到五十里的地方遭遇了蒼牙的遊騎,雙方交火,帝國這邊損失了兩個人,蒼牙那邊留下了三具屍體。
從那一刻起,亞歷山德麗娜就知道,時間到了。
“殿下。”卡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靜裡每個字都很清楚,“您該用早飯了。”
亞歷山德麗娜沒有回頭。她的目光還釘在北方那片灰白色的霧裡,手掌從垛口上收回來,在斗篷上蹭了蹭掌心沾到的水珠和細碎的灰塵。
“沒胃口。”
卡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在亞歷山德麗娜身邊跟了不是一年兩年了,知道她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用。他把手從劍柄上放下來,轉身朝城牆內側的臺階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羅恩一眼。
羅恩靠在城牆轉角,碗裡的粥已經徹底涼了,粥面上結了一層薄皮。他注意到卡爾的目光,把碗放在腳邊的石板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跟著卡爾走下臺階。
亞歷山德麗娜一個人站在城牆上。
風從北方吹過來,穿過那片灰白色的霧,帶著凍土特有的、乾燥的、幾乎感覺不到溼氣的冷。她把斗篷的領口攏了攏,手指碰到領口內側那道縫補過的痕跡。那是上次在風嚎裂谷被精英怪的爪子劃開的口子,後勤的人用同色的線縫了,針腳很密,但摸上去能感覺到那道凸起的稜。
霧在緩慢地變淡。
不是被風吹散的,是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之後,地面的溫度在慢慢升高,霧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往後退。先露出來的是遠處那片灰褐色的凍土,然後是幾叢貼著地面生長的、灰綠色的灌木,然後是更遠處那道低矮的、幾乎看不出起伏的地平線。
地平線上什麼都沒有。
亞歷山德麗娜的眉頭皺了一下。她把手從領口上放下來,撐在垛口上,身體微微前傾,淺藍色的眼眸眯起來,盯著北方那道清晰起來的地平線。
沒有軍隊。沒有旗幟。沒有煙塵。
斥候的情報不會錯,蒼牙的前鋒昨天就已經到了五十里以內。以他們的行軍速度,今天凌晨應該已經推進到距離城牆不到二十里的位置。但現在天已經亮了,霧已經散了,視野裡什麼都沒有。
她站直了身體,轉過身,朝城牆內側的臺階走去。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急促的、清脆的聲響。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卡爾正從軍械庫的方向走回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個黑麵包和一碗冒著熱氣的肉湯。
“召集所有百人長,”亞歷山德麗娜說,語速很快,每個字之間幾乎沒有停頓,“一刻鐘之內,到指揮所集合。”
卡爾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把托盤遞給旁邊的衛兵,轉身朝營房的方向跑去。
指揮所在城牆內側的一棟石頭房子裡,房子不大,原本是存放軍械的倉庫,戰前被改成了臨時指揮部。一張長條桌擺在屋子中央,桌面上鋪著北境防線的地形圖,圖上的標記比三天前多了不止一倍。紅色墨水標註的帝國防線用粗線勾勒,黑色墨水標註的蒼牙推進路線用箭頭標示,箭頭的尖端已經越過了地圖上代表黑脊山脈的灰色區域,直逼北境防線以北的那片開闊地。
亞歷山德麗娜站在長條桌的北側,兩隻手撐在桌沿上,俯視著地圖。卡爾站在她右手邊,羅恩站在她左手邊。八名百人長分兩列站在桌子的兩側,有的穿著輕甲,有的只穿著襯甲,臉上都帶著剛被從睡夢中叫醒的疲憊和緊繃的清醒。
“斥候最後一次傳回訊息是什麼時候?”亞歷山德麗娜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每個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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