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的視線從海面上收回來，落在碼頭邊沿那些被潮水衝鬆了的石塊上。有幾塊石頭的邊角已經圓鈍了，表面長了一層薄薄的暗綠色苔蘚，在灰白色的天光裡近乎黑色。
蒼牙統一寒冰荒原之後她不是沒想過重建這座港口，但重建需要木材、需要石料、需要工匠，而這些資源在荒原上都是稀罕物。木材要翻過三座丘陵才能砍到，石料要往北走大半天的路程才能開鑿，工匠——荒原上稍微有點手藝的人都在忙著做更急的事，打鐵、鞣皮、修屋頂，沒人有時間來修一座用不上的碼頭。她暫時擱置了這件事。擱置到現在。
海風從正面灌過來，把她的斗篷下襬吹得貼在小腿上，兜帽被風掀得翻了一下，她抬手壓住領口。風不算特別大，但持續不斷，從海面上過來的時候帶走了一切溫度。身後岸上的石頭房子煙囪正冒著細細的青煙，今天的天氣不算最冷，灶膛裡的火只是保持溫度。
遠處的灰點越來越大了。她能分辨出那是一艘中型帆船，船帆在灰白色的天光裡比周圍的雲層更亮一些。甲板上能看到人影在活動，有人沿著船舷走動，有人在搬運什麼東西。船頭站著一個人，淺色的衣服和船身的暗色調形成了明顯的對比。
帆船靠岸了。
船上有人扔下纜繩，繩頭落在碼頭石面上彈了一下。岸上沒人接，船上的人自己跳下來，靴子踩上石板發出一聲悶響，彎腰把纜繩繞在石樁上，打了兩個結。第二根纜繩跟著扔下來，繫好。跳板從船舷側面搭上碼頭，木板的一端擱在甲板上，另一端落在碼頭的石面上，壓出細碎的咔嚓聲。
魏嵐從跳板上走下來。他的步子不緊不慢，淺色的亞麻布衣在風裡被吹得貼在身上又鬆開，衣襬一下一下地拍著腿。他兩手插在口袋裡，和上次在荒野上見面時一樣。
他走到維多利亞面前，在約五步的位置站定。
維多利亞看著他從跳板上走下來，等他站定了，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路上辛苦了。”她說，聲音比風大一些，每個字都清楚，“蒼牙歡迎常世青庭的諸位。”
魏嵐朝她點了一下頭，側身朝跳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維多利亞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跳板上。常世青庭的人正在往下走。
第一個下船的年輕男人穿著深灰色棉外套，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包帶在胸前交叉。他的頭髮是被海風吹亂了的棕色短髮，臉上有被風颳出來的紅印。他在碼頭上站定之後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石板，然後抬起頭掃了一圈岸上灰褐色的石頭房子，最後視線落在維多利亞身上停了一下，移開了。
第二個是個女人，比第一個矮半個頭，年紀稍長一些。她穿著厚外套，領口有一圈深褐色的毛領，手裡提著一隻藤箱，箱角用皮條加固過。她下跳板的時候踩晃了一下，箱子歪了，她伸手扶了一下纜繩才穩住。站穩之後她把箱子放在碼頭上，直起身來才邁步。
第三個是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戴著一頂灰白色毛線帽，揹著一個帆布卷，大約齊腰長，紮了兩道皮繩。後面跟著一男一女，都在二十歲出頭，各自揹著大包袱，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最後是個年輕男人，走在隊伍末尾，頭髮亂蓬蓬的，懷裡抱著一個木匣子，匣蓋用鐵釦鎖著。他下跳板的時候被風吹得眯了一下眼，但沒有扶任何東西，就那麼眯著眼走下來了。
六個人在碼頭邊站著，散開成一排，前後錯開。有人搓手哈氣，有人把行李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他們在看岸上那些獸人——石牆旁邊的、木架下面的、百人長身後的。有人被盯得久了，把目光移開，過了一會兒又轉回來。
維多利亞把他們看了一遍——落地的姿勢、拿行李的方式、站定之後先看什麼。這些人不是老海員，腳底下不夠穩，但看起來似乎訓練有素，不是臨時湊出來的。她在心裡做了這個判斷，然後收回目光。
魏嵐朝第一個下來的那個年輕男人偏了一下頭。
“這位是亞德里安，常世青庭這次援助團隊的負責人。寒冰荒原這邊的事，找他對接。”魏嵐頓了頓，補充道，“土地改造的技術細節另有人負責，但整體排程和對外聯絡歸他。”
亞德里安往前邁了半步，站到魏嵐旁邊。他比魏嵐矮半個頭，站姿不算僵硬。他面朝維多利亞，微微欠了一下身。“你們好，蒼牙的諸位，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維多利亞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一下頭作為回應。
她偏頭朝百人長示意了一下，開口說：“蒼牙這邊對接的是格雷爾，百人長。人力、物資、地界安排，有什麼需求，都可以找他。”
格雷爾走上前來，在維多利亞身側站定。他比維多利亞高出一個頭，肩寬背厚，粗硬的灰色鬃毛從領口邊緣露出來，他朝亞德里安點了一下頭。
亞德里安也朝他點了一下頭。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簡短的照面，沒有握手，但各自記住了對方的名字和臉。
維多利亞側過身，朝岸上那排石頭房子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煙囪還在冒煙，青白色的細煙在風裡拉成絲又散了。
“住處已經準備好了。”她說，“碼頭後面那排屋子，屋頂補過，窗戶換了防風板。灶臺都試燒過了，乾柴堆在屋簷底下。灶臺上放了鹽和乾肉，夠今晚用的。”
她頓了一下，朝港口北側那間更大一些的石頭房子偏了一下頭：“那邊那間是做炊事用的，灶臺大一些。晚飯在那裡吃。你們先安頓下來，休息一下。天黑之前，會有人過來喊。”
魏嵐偏頭看了她一眼——住處和炊事場所是分開的，而且她給了明確的休整時間，沒有讓人放下行李就趕著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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