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五十分，林溪抱著準備好的資料資料夾，站在圖書館三樓301研討室的門口。心臟在胸腔裡不鼓，手心裡沁出薄汗。她特意提早十分鐘到達，既不想顯得太過急切，也不願在眾目睽睽之下最後一個進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資料夾的邊緣，那裡面裝著她熬夜整理的厚厚一沓資料，是她準備在這場“戰役”中證明自己價值的全部彈藥。
她深吸一口氣，將陳教授的鼓勵和蘇曉曉“把他當拍攝物件”的歪理在腦海裡重複一遍，彷彿唸咒般給自己打氣。然後，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研討室裡已經有人了。
陸辰正懶散地靠在椅背上，兩條長腿隨意地伸著，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似乎在玩什麼遊戲。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到是她，臉上立刻露出一個“果然是你”的玩味笑容，朝她揮了揮手，算是打招呼，眼神里帶著幾分看好戲的興味。
而靠窗的位置，顧夜已經坐在那裡。他面前攤開著一臺輕薄的高效能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複雜的工程圖紙介面，旁邊放著一個皮質封面筆記本和一支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鋼筆。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最上面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和一塊款式簡約卻質感卓越的手錶。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卻毫無溫度的雕塑。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來人是誰，目光始終聚焦在電腦螢幕上，修長的手指偶爾在觸控板上滑動，或者快速在鍵盤上敲擊幾個指令，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林溪的心微微一沉，像是被那無形的冷氣凍了一下。她強迫自己維持鎮定，選了一個距離顧夜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太近顯得刻意，太遠又不利於討論。她將資料輕輕放在光潔的桌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但這並沒有引起顧夜的任何注意。
“林溪學妹，挺準時啊。”陸辰主動搭話，試圖驅散這過分安靜的氛圍，他按熄了手機螢幕，坐直了些。
“陸學長好。”林溪禮貌地回應，聲音儘量保持平穩，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那個窗邊的身影。
顧夜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彷彿她的到來、她的存在，都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吹不起他心湖半點漣漪。
兩點五十八分，小組最後一名成員，工程學院的另一位同學李銘也到了，他有些氣喘，額上帶著薄汗，顯然是跑著來的。人到齊了。
陸辰作為看起來最像“社交正常人”的代表，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好啦，人都到齊了，咱們‘歷史建築數字化’小組第一次會議，現在開始？是不是先互相認識一下，方便後續合作？我叫陸辰，計算機系的，主要負責後面的程式設計和模型渲染部分。”他語氣輕鬆，帶著慣有的笑意。
李銘是個看起來有些靦腆的男生，戴著黑框眼鏡，聞言立刻有些緊張地推了推鏡框，接話道：“大家好，我是李銘，也是工程學院的，跟顧夜學長一個系，主要負責資料採集和初步建模工作。”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輪到林溪，她暗暗吸了一口氣，坐直身體，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清晰平穩，不露怯：“大家好，我是歷史系的林溪。在專案中，我主要負責歷史背景研究、相關資料梳理，以及人文敘事角度的構建。”她頓了頓，將帶來的幾份影印好的資料概要推到了桌子中央，“這是我利用課餘時間初步整理的一些關於老圖書館的背景資料，包括其建造歷史、建築風格演變，以及一些可能值得挖掘的歷史事件和人物故事，還有幾個我認為可以嘗試的敘事切入點。大家可以先看一下，我們後續可以討論。”
陸辰很給面子地立刻拿起一份，饒有興致地翻看起來，偶爾還點點頭。李銘也好奇地取了一份，認真地閱讀。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始終沉默的顧夜身上。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幾分。
顧夜終於從電腦螢幕上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那眼神像精密儀器在進行掃描，不帶任何個人情緒。他的視線在林溪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快得讓她幾乎以為是錯覺，便移開了。
“顧夜。”他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冷淡，如同玉石相擊，清越卻冰涼，“負責整體技術架構，核心演算法，以及模型精度控制。”言簡意賅，精準定位，一個多餘的字、一點多餘的修飾都沒有，與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如出一轍。
然後，他直接切入正題，視線投向陸辰和李銘，完全跳過了互相認識的環節，彷彿那是在浪費生命：“我的初步方案是，採用地面三維雷射掃描與無人機傾斜攝影相結合的方式進行全方位資料採集，以確保資料的完整性和精確性。建模流程將使用我自行最佳化過的SfS Pipeline，最終模型精度要求控制在毫米級。”他操作電腦，將一份極其詳盡、佈滿流程圖和資料指標的技術方案投影到牆壁上。
“李銘，”他點名，目光落在有些緊張的李銘身上，“你負責前期裝置協調、檢校，以及基礎點雲資料的採集工作，具體要求和技術引數我已經發到你郵箱。”
“好的，顧夜學長！”李銘立刻應下，像是接受命令計程車兵。
“陸辰，”他轉向陸辰，語氣稍緩，但依舊是不容置疑的基調，“環境搭建和後期渲染引擎你可以用你熟悉的Unreal Engine 5，但資料介面和材質規範必須嚴格遵循我制定的標準，確保模型在不同平臺下的一致性。”
“明白，顧大佬。”陸辰聳聳肩，表示接受。
他的語速平穩，邏輯清晰縝密，帶著一種基於絕對實力的權威性，瞬間將會議拉入了純技術的軌道。整個方案高效、精密、環環相扣，如同他親手製造的那些航模，每一個細節都經過精確計算。但是，在這個完美的技術藍圖裡，卻完全沒有給“歷史背景”和“人文敘事”留下任何融入的空間和介面，彷彿它們根本不存在，或者，無關緊要。
林溪的心一點點涼了下去，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她意識到，在顧夜構建的這個絕對理性的技術世界裡，她的工作、她引以為傲的專業領域，似乎只是錦上添花、可有可無的裝飾品，甚至可能是阻礙效率的累贅。他分配任務時，甚至沒有看向她，自然也沒有給她分配任何“技術範疇”之外的工作。
一股不甘和屈辱感混合著緊張，在她胸腔裡湧動。她不能就這樣被無視。
她深吸一口氣，趁著顧夜話音剛落的間隙，開口了，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緊，但努力維持著鎮定：“顧夜學長，關於專案的整體方案，我……有一點想法。”
顧夜的目光再次轉向她，那雙深邃的墨色眼眸裡清晰地掠過一絲被打斷思路的不耐，雖然轉瞬即逝，卻被林溪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讓她心臟又是一縮，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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